“国庆”期间,我毫无来由地想到把曾经读过的关于狗的小说全部翻出来,重读一遍。我最先找到的是屠格列夫(1818-1883)的名篇《木木》①。
木木是一条带黑色斑点的白色小狗,农奴盖拉新遇到它的时候,它正“在岸边淤泥里打滚”,他把它捡回来养着,她渐渐地强壮起来,好看起来。“她多情地依恋着盖拉新,从不离开他一步。”“她觉得好象只有在盖拉新的顶楼里她才是真正的女主人,所以她走进屋子里来,就马上带着满意的神气跳到床上去。”总之,“她”和盖拉新在一起生活得很幸福。
可是,木木恩人的主人(一个老地主婆)发现了它。她命令跟班司捷潘把木木捉来,设法逗她,可是木木猝然掉转头来,露出她的牙齿。太太连忙缩回她的手。木木的命运就这样定了。第二天,司捷潘奉命把她从盖拉新身边偷走,到市场上“拿她卖了半个卢布。”可是,她又逃了回来。盖拉新想着怎样可以把它藏得更好,最后,他把她整天留在顶楼里面,他只是偶尔进去看看她,夜里才把她带出来。但是,它还是发出了叫声。凑巧就在这个时候,太太正发过了一阵神经紧张的毛病。“‘哦,哦,我要死啦!又、又是那条狗。’”
管家自认为领会了太太的意思,对盖拉新的顶楼组织了一次决定性的进攻,准备抢出木木,然后把她处死。——我一直有一种感觉,俄国人总是把平常事当希罕事看,显得格外郑重。出乎意料地,盖拉新决定由他自己来完成这项任务。他为她买了肉汤。等木木吃完后,他划着船把她带到河里,“脸上带着一种痛苦的愤怒,他把他拿来的两块砖用绳子缠住,在绳子上做一个活结,拿它套着木木的颈项,把她举在河而上,最后一次看她。……她信赖地而且没有一点恐惧地回看他,轻轻地摇着尾巴。他掉开头,眯着眼睛,放开了手。”
然后,盖拉新逃离了太太的庄院,回到了老家。
显然,这是一条温顺的、感情丰富而专一、女性化、爱上了人而且至死忠诚到底的狗。可是,她的爱情却是一项错误,因为她的主人竟然为了发泄他对主人的怨愤亲手把她杀死,而不是带着她一起逃离。但是,我理解屠格列夫作出这种处理的苦心,因为他想表现的其实不是狗,而是农奴对地主的愤怒——想在这方面取得好的效果,即悲剧性的效果,就必须毁灭一些东西,尤其是美好的东西,这是伟大的现实主义或者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的惯技——在他那里,狗仅仅是一个道具,尽管他把它写得象一个活的女人一样。
无独有偶,在中国当代文坛也出了这么一条女性狗——严歌苓的《爱犬颗勒》②。在被一群文艺兵屠戳整个家族时,它因幼稚可怜而得以幸存,后来居然成了文艺兵们的朋友和救死救难者,再后来,它因为咬了文艺兵们的司令员的小孙女,被将军派出一班的兵力执行了死刑。在它垂死挣扎时,它最好的朋友小周仁慈地补了一枪,解除了它的痛苦。——多么富于人道主义精神啊!此时,“它的脸变得象赵蓓(一个在军车上和小周做过爱、被遣回原籍的女文艺兵)一样温顺。它闭上眼,那么习惯,那么依赖。”
我感觉,这条“狗”在用自己的命运控诉将军的虚伪、残暴和荒唐的同时,似乎也在向我们传达强势阶层对弱势阶层的一个心愿:即使强势阶层把钢刀捅进弱势阶层的心脏,弱势阶层也应该“那么习惯、那么依赖”。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样的狗,尤其当我想到我也是中国人、而且是一名普通教师时,就更是如此。
另外,这篇写狗的小说似乎反映了中国当代文学的两个取向:历史与性。写历史、尤其是历史上的皇帝公主王公贵族,既可满足现代中国人济身贵族行烈的渴望,又回避了政治或者附庸于政治的风险,的确是一项高明的选择。写性呢?——现实多的是什么,就写什么呗,管它恶心不恶心呢,随大流总没错。
经过前面的阅读,我对狗的本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我翻了R、K、班拉扬(印度著名作家,1906—)的《瞎子的那只狗》④。它风采平凡,好斗,是贫穷落后的印度街头一个小混混的化身。后来,它遇到了一个双目失明的乞丐。它向乞丐讨吃的,“瞎子轻轻地抚摩着狗,从耳朵摸到尾巴,然后说道:‘你多美呀!跟着我吧。’
不久,照顾瞎子的老太婆死了,而“这只狗的生活也起了新的变化。”市场里卖带子的小贩——我怀疑作家是把他当成那些以人道主义的卫道士、或者以反恐怖的领袖自居的国家来写的——很同情瞎子,就送了一条带子给他,把那条狗系住了。这番举动在使瞎子的收入急剧增加的同时,也给狗带来的深重的苦难,“它失去了原有的面貌。一月又一月,它的胯骨凸了出来,它的肋骨在日益失去光泽的皮毛下历历可数。”
见此情形,三个多事的小贩开了一个会(也可以看作一次峰会吧),“看见这只可怜的狗奴隶般地干活,我就心痛,我们能不能想点办法?”另一个说:“这个混蛋开始放债了……为了追逐金钱,他已经成了魔鬼。”于是,在狗为了得到一块骨头而极力挣扎的时候,“卖香料的小贩走过去,一剪刀铰断了带子。”
狗自由了,瞎子“没有讨到一个子儿,象坐牢一样坐在我的角落里,本来一两天就要死了。”可是,在关键时刻狗又自己跑回了瞎子的身边,乖乖地让瞎子用铁链锁了起来。为什么呢?瞎子说:“只要能在马路上找到一点废物充饥,它就会在外游荡,可是极度的饥饿又把它赶回我的身边,但它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卖带子的小贩说:“只有死亡才能拯救这条狗了。”——也许,发动一场战争帮助它解脱、顺便把瞎子也除掉是符合道义的。
这条狗让我明白了,狗并不是生来就喜欢做奴隶的,而饥饿可以让它自觉地改变爱好自由的本性,心甘情愿地接受奴役,舍弃狗的尊严。这方面人与狗似乎并无二致。
《牧羊人和他的狗》③(作者维莱什?彼得(1897-1970),匈牙利当代著名作家),故事主角是小狗米期科。小狗总是充满好奇与热情的,但是,热情与盲目总是紧密相连的,因此,小狗米斯科在百般奉承主人并忠实地履行职责之后,却因一时得意忘形而犯了错误,受到了主人的毒打。这顿莫名其妙的打触发了它对命运的思考,最后,它接受了狗的——奴才的命运,象瞎子的那只狗一样。
作为陪衬,在这部作品里还有一条牧狗萨乌。——对比也是小说家为增强效果而百用不厌的方式之一。
萨乌是一头大绒毛狗,它的思考与小狗菲尔奇的稍有不同。“当它听见菲尔奇的呼叫声中夹杂着牧杖的飞舞声和咒骂时,它先是朝那儿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然后站起来走开了。它想,离开愈远愈好,围观打架总不是一件好事。走到一定距离,它又蹲下,等着看主人将怎样处治自己,会不会也遭到和菲尔奇同样的命运。看看没什么动静,它又躺下。……它很本份,人们给它吃,它就吃,不给它吃,它就走到牲口棚阴凉处躺下;夏天那儿特别凉爽。”它认为“狗的祖先本来就是最聪明的榜样,它们从来不奉承那些暴君和愚汉,但它们仍能活下来;如果它们死去,也绝对不会是因饥饿致死,而是被枪弹击毙,或者染上什么可怕的疾病而亡。”
显然,萨乌对自己的禀性、命运和生活方式都有比较清醒的认识,结果,它不仅比菲尔奇活得自在,而且也避免了经常遭受主人的打骂。它使我想起了作家们,他们也便是这样与社会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的吧。也许,彼得竟是把他自己化成了这条狗,写进了自己的作品里。
在《一个科西嘉式的复仇》⑤里,短篇大师莫泊桑讲述了一个令人热血沸腾、或者寝食难安的故事;保禄·撒维里尼的孤苦伶仃的寡妇的儿子安瑞“被尼可拉·辣伏拉狄不顾信义地杀死了”,她独自守着儿子的尸体很久,然后对儿子说:“放心,放心,将来一定有机会替你报仇的,你可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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