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生活于水面,几乎从不上岸,它总是不断飞翔于水面上,一圈又一圈,做着各种姿势,海鸥的飞翔非常自我,它们并不像其他的鸟类一样相互嬉戏或比翼双飞。它只属于水面,那是它的生活。它也有犹豫不定的时候,当它在水面上飞翔翻腾的时间过长时,它也需要岸边,可它不同于鸽子,偶然几只海鸥带着撕裂的声音上岸,却常常只并排站立于岸边,好像在随时准备逃离,安全地飞回属于它的水面,很少有海鸥像鸽子般悠闲坦然地在陆地上徘徊,寻找,海鸥到岸上来并不是为了寻找,那里也没有它们需要的东西,谁又没有个孤独呢?有时候也需要飞到并不属于他们的岸上,这并不代表他们相信陆地或是想依赖陆地,而是为了赢得他们生存于水面上的证明。
曾就在罗纳河岸边看到无数只灰白色的海鸥,撕裂般鸣叫着,盘旋于岸边,一层又一层,下面是一层急急忙忙寻找抢夺的灰黑色的鸽子,海鸥盘旋着,却并没有落地,并不曾看出它们怀有攻击或者和鸽子一样抢夺的意思,它们鸣叫着,一层压一层地盘旋停留在鸽子上空几分钟,之后依旧嘶鸣着飞回水面。这时候,我着实看到了海鸥的孤独,它们的行为更像是一种长期压抑之后的集体宣泄,以从另外一个物种那里得到一种生存的证明。
海鸥并不像鸽子一样为人们所熟悉,他们通常生活在水面,只有当人们偶尔到河边或海边散步时,才会意识到海鸥的存在,通常,很多人会羡慕海鸥的自由,它是自由的,它甚至从未存在于人类的记忆。却没有人意识到他们的孤独,因为在那连时间和方向都完全丧失的茫茫水面上,还有另外一个物种像海鸥一样独自飞翔在那里吗?
海鸥的生活是一种逃离的生活,并无目的,它什么都不占有,只占有自身。
我心仪于海鸥作为这种存在的物种性。它从不像其他鸟类,因为怕被水打湿了羽毛而变得不再能够飞翔,就海鸥而言,飞翔而且永远只飞翔于水面是它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又何谈惧怕失去呢?信心是无法支撑这种方式的存在的,这种无目的性的生存方式。苍鹰再怎么勇猛也无法像海鸥样面对茫茫水面,鹰只能翱翔于陆地草原上空,栖息于千年的枯木树枝上,鹰有着健硕的体魄,灵敏的嗅觉,锐利的目光和锋利的爪牙,它可以利用这些实现它在陆地上生存的目的,可鹰总需要陆地和其他存在物的支撑,鹰有目的,它需要停留,它不能被水打湿羽毛,一旦那样,它将不再成为一头勇猛的苍鹰,这让它为之恐惧。鹰因其勇猛和飞翔于陆地上空而得到人类的赞誉,海鸥却没有。
苍鹰逃不出人类的意识,海鸥却只为生命而飞行。
我无意批评鹰的存在,诚然,这世上鹰都本已无多,就算那些个鸽子,甚至鸡鸭鹅等,它们也得活下去不是吗?
海鸥身上总带着旅行的气息。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却是每一块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甚至已经习惯了意识已经死亡的陆地所需要的。陆地是多么羡慕飞行的生活,可它永远也无法放弃它沉重的躯体,就算死亡也不舍得放弃,其实,当不肯放弃时,它本已就死亡了,不是吗?
所以,每当海鸥降落岸边的时候,我们会看到一种短暂的和谐,这属于海鸥的清新,自然,一尘不染,这和谐也同时属于陆地那一份永不可为的希望。一瞬间,大地拥有了灵魂。
其实,人生本无目的,真正的旅行也并不需要方向。佛说,万事皆虚妄,无形也虚妄,我们忙碌奔波,却把灵魂落在了后面,应该停下来,做那些我们认为毫无意义的事情,过那种只见花开花落,却不问春秋几何的日子,每日佛声经号,暮鼓晨钟,也就够了。
二零零八年一月十四日
于法国,阿维尼翁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