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认识简是在五年前。
在一个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小镇。
简说,那里很干净,空气有阳光的味道。只是在也不能回去。
简叫我,千禾。如果有来生你还会记得我吗?
记得。
她的笑很干净,如雨后的花瓣。
简的父亲是一个中学教师,从小就要求简学习小提琴。可是我知道,简喜欢画画。
她的画里,她裸露着对着镜子,镜子里是我的脸。她把这副画送给我。
千禾,你想我的时候,看看它,就会知道我也在想着你。
我点头。
雨后的石板路水淋淋的,路边的下水道里的声音哗哗作响。墙根下到处飘落着树叶和花瓣。花瓣上的水珠闪亮。绿幽幽的爬山虎正在墙下挣扎着生长。空气中弥散着泥土的潮湿气息。
在河边的树林中。简画着成群的白鹅……
千禾,你来了。她微笑的看着我。
我噗嗤的笑出声来。她的脸上手上都涂满了颜料,正在对我傻笑。
我看看自己的手,满是颜料,就试图去把它擦拭干净,却越擦越多。我笑得更加大声,捧着肚子。她称我不注意,把手上的颜料迅速的抹在我的脸上。
在雨后的黄昏,树林中传出我们清脆明亮的笑声。
简说,
我要去划船。千禾,你去吗?
可是……好吧!
简看着我,呆呆的,傻傻的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明亮。嘴唇干瘪。在阳光的笼罩中,皮肤变换成橙色,与这周围紫绿色的环境形成对照。
简,你好美。
你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丽的女子。
你是说会有很多的男人围着转吗?千禾。她望着我,她的目光我不能看透。
千禾,陪我游泳怎么样?
她露出微笑,那笑容是那么的勉强。
我看到她迅速的跳进着清澈的河中,很快的消失了。
简,你在哪儿?
我无助的望着河面,我不能游泳。只能焦急的等待。
简……简……你在哪儿?你快出来。我怕!
船开始晃动,越来越快。我跌入水中。无能为力。
我大口的喝水。叫着简的名字。无力挣扎。这样的吞噬让我恐惧。
我似乎在顷刻之间感受到死亡,它就在我的身边。不断的让我窒息。
有一双手抓着我的肩。我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挣扎着向一个方向游去。终于到达一个安定温暖的地方。
我知道。那温暖的所在,正是简如花瓣的嘴唇。
千禾……千禾……
我努力的睁开眼睛,呕肚子里的水。直到筋疲力尽。
我抚摸着简柔软的头发,露出微笑。是要告诉她我没事。
那一年,我和简16岁。
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皮肤黝黑,鼻梁很塌。一点也不漂亮。他极其的冷漠,和我讲的话很少。有做不完的活。
听镇上的人说,我的母亲跟一个外地人跑了,是城里的。丢下我和我的父亲。那时候,我才三岁。她经常和父亲吵架,打碎了家里所有的碗。
我躲在角落,不能言语。简每个夜晚都会来陪我,我们挤在一张木制的栗色陈旧的床上。
简告诉我,她看到他的父亲,我尊敬的父亲。带着一个女人回来,那个女人的男人在外地的建筑工地工作。他们抱在一起,赤裸着。她感到恐惧,她抓着我的手,手心冰凉,浸着汗。不停滴颤抖。
不久后,简跟着她的母亲离开了这个小镇和我。去了另一个城市。我想念简,给她寄去了很多的信。在信封里装些干枯的野花和树叶。
简在信中说。
千禾,记住那幅画,我想你。
记得简离开的那天,我去送她。我跟着汽车跑了很远很远,简把头伸出窗外,满脸的泪水。
遥遥无期。
半年后,我考上了一所中学,离开了那个小镇。这里也有和小镇一样漂亮的小河和草地。
我仍在每个黄昏,去草地采许多的漂亮的野花,装进信封,寄给简。我想,等简收到的时候,大概花以近干枯了。
一年后。我中学还未毕业。我不顾身边人的反对,和一个男人去了另一个被他叫做天堂的城市。从此离开了那个小镇。
我知道简就住在那里。那个男人,我叫他建安。
我认识他的时候,简离开我快一年的时候。我开始游历在各个网吧。逃课。
傍晚的时候,就去那片草地采各种的野花。
在网上认识了那个男人。
他的网名叫做MIRROR。
他告诉我,他也曾经住在我现在的小镇。那里的小河很清澈,明亮。但是不能经常回去。
他发过来他的照片,温文尔雅的样子。眉骨很高,皮肤黝黑。面部很干净。穿白色的衣服和蓝色的牛仔裤。
我告诉他,我每天中午都会经过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堵墙,爬满了绿幽幽的爬山虎,就会想我和简一起的小镇。那里有一扇窗子,窗台上有一株红色的花,很美。那让我快乐。
他说。过几天,我来见你。
我在校门口见到了那个男人,三十几岁的样子。目光似萤火虫的光,一点柔弱却闪烁不定。身体瘦弱。那就是建安。
他温柔的说,那个窗户的房间是他的。他带我去了那里,黑暗阴沉的房间。陈旧的家具和满是灰尘的木地板。充满陈腐的气息。我在次看到了那窗台的花。红色的,像跳动的火焰。
我们一起在河边散步。我说,我的生命中有个叫简的女子。只是现在我找不到她。
他牵过我手,看着我。说:你知道吗?千禾,我好象爱上了你。我知道怎么去爱你。
他的目光闪烁。像流动的河水,虽然清澈,却游离不定,没有归属。
千禾,你是个美丽的女子。不应该总想着过去的事情。
可是建安。简从来没有过去。她在一个角落生活着。她会想我,就像我想着她一样。
晚上,我梦到了简。她剪短的头发,温柔忧郁的眼神。身体瘦弱。
第二天,我收到了简的来信。里面飘着百合花的清香。
千禾,有件事有要告诉你。我知道,这样的折磨,迟早都会让我发疯的死去,还记得我们在那小船上的时候吗?我知道你看出了我的异样。在我小的时候,一个男人强奸了我。我不能看清楚他的脸,我在窒息和疼痛中抓伤了他的肋骨。那肋骨像一根清晰的手指压在我的胸口。
我不能忘记那个夜晚,尽管我努力的要去忘记。可它就象一只软体的虫子,在我的心里不停的撕咬。让我不能呼吸……
伏天的一个中午,我去找他。建安。
我在他家的楼上,听到了那首熟悉的旋律,是简。我高兴了跑了上去。
建安正浸染在着蓝色的调子中。阳光通过窗户照射进来。落在他的半个脸上和身子上。牵动我的每一根神经。
千禾,你来了!
你怎么会这首曲子?简以前拉过,她学过小提琴。
是吗?呵呵……这曲子很出名的,我学过几天。
他牵我的手,眼睛中放射出的光芒犹如丝绸一般绵软。
他吻我的脸,嘴唇……
他的表情真诚,使我抵触的堡垒漫漫松动。
我看到天空那朵橘红的祥云,如自己裸露的身体,显现在他的面前。我身体的热度正在漫漫浸红这片土地。周围漫漫暗下去,只有河面泛起幽暗深绿的光。
我想起简,告诉她。那种疼痛早已注定。就像一场宗教疾病。
建安告诉我,他要回到那个城市去。问我是否和他一起。
我没有反对。
在离去的汽车发动的那一刹那,我感觉到我似乎有两个灵魂,一个管着行动,一个管着责备这种行动。我想起简,还能记得,我一声一声的呼唤:简,你在哪儿?
在一次见到简的时候,是在一个叫DUMMY LIFE的酒吧。她坐在一个角落抽烟。她的神情似乎沉默在一种陈旧破碎的往事中。
棕色微卷的头发。皮肤苍白。
千禾,她叫我。
她的眼神忧郁空洞。我不敢靠近。在那一刹那,我觉得我和简的距离已有了一段不可逾越的小河。只能相见,不能拥抱。
那晚上,我住在简那里。和以前一样。抚摸她的头发,我看到她浸出的泪花。而我却我能为力。她的身体在不停的颤抖。是那样的冰冷。
来到这里以后,我知道了建安所从事的事业。抽烟。喝酒。和满脸油脂,头发染着鲜艳颜色的男女出入各种歌厅,桑拿,赌场。
他满身的酒气让我厌恶。恶心。我不要他碰我的身体。疯狂的推开他。他眼中射出的欲望,是那样一股势不可挡的危险的光芒。从他的毛孔中跳出来。坍塌在我的身上。
我是如此清楚的看到他的肋骨,印着白色的抓迹。是那样的陈旧。而明显。和那一身黝黑的皮肤形成明显的对比。
那一刻,我全身冰凉。我想起简,那个我爱的女子。和那个她抓伤的男人。我疯狂的推开他的身体。让我窒息。
目光空洞绝望,满脸的泪水。
你认识简吗?说呀!你……你……你的肋骨……
他的脸色阴沉。像受惊吓的小鹿,惶恐不安。
我疯狂的打他,骂他。
你想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他用力的把我推倒在地,用脚踹我的肚子。像发情的野兽。只到血液浸红了我白色的裙子。
一个月后,建安死了。在城郊的一口枯井里。
简来找我,在门外,听到了我和建安的吵架。那个亲手杀死自己孩子,毁了两个女人的男人。现在已经死了。
可是,简。
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