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我在出生时,就注定将是大齐未来的女帝。
那夜天象异常,君星升上南方星野,光辉夺目。钦天监呈上占卜后预言——大齐将有女主临朝。
那一夜,母后因为我的出生而去世。从此,父皇再无子息。我是大齐唯一的公主,皇室唯一的血脉。人皆言父皇痴情,母后薨后便终生少近女色。我却知,他只是不想重蹈先帝的覆辙——他本不是先帝立下的太子,亦不为先帝所喜。但在他登基之前,他的兄弟全都死于非命。
所以,他不会喜欢我。他只是把我当成他的继承人,将我培养为大齐未来的女帝。
他说,若要真正君临天下,必须无情。
其实,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无情”,因为我从未见过什么是“情”。
宫闱之内,没有情。友情亲情爱情,都是虚浮的谎言,用以欺骗别人,抑或欺骗自己。我见过太多险恶的阴谋,太多狠毒的心计。有时,他甚至故意冷眼旁观妃子们的相互算计与朝臣们的相互倾轧,求得平衡,坐收渔利。而且,他让我从小就清晰地感知这一切——我曾亲耳听到冷宫内女子的惨泣,亲眼见到龙柱上罪臣的鲜血。
他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亲族、妃嫔还是内监、朝臣。历史上亲族篡位、后宫干政、宦官擅权、朝臣叛乱的例子,都太多太多。他说,作为帝王,不能有任何偏好,任何私情。所以,便是一直近身侍奉他的内臣,也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菜色、什么香料。即使是他最亲近的妃子,在犯事之后,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赐死。
他说,天子兼爱天下,即对天下皆等视,即对天下皆无情。也许,他的确做到了。他成功地利用了所有人,留下足以令后人瞻仰追思的赫赫功业——定南蛮,平藩国,收北川,克戎狄。因此,后来交到我手中的,是大齐的盛世。
只有我知道,其实,他很寂寞。
所谓“天子”,空负着如此高贵的名号,其实只是一具治理天下的机器。他几乎从无差错地执行着最有利的政策,做出最明智的判断,但他已不是他自己。没有人能忘却他作为帝王的身份,即使是最忠心的臣子,面对他时也会言行谨慎、如履薄冰,不敢透露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怒哀乐。于是,他被天下人孤立。
而且,他不能错,一步也错不得——在他的御座之下,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人太多。天子从未获得上天哪怕一丝一毫的眷顾,一旦失位,便是万劫不复。
年幼的我,看着他鬓边早生的华发,曾说过幼稚如斯的话:“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后世史书上得到一个明君圣主的虚名,又有何意义?”
是的,我不叫他陛下,也不叫他父皇,我是大齐辽阔的幅员内唯一一个可以直呼他的名讳的人。
天家无亲情。我与他皆毫不避讳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没有慈父,亦无孝女。
那时,他闻言笑了,淡淡问我:“那你成为帝王后,想要什么?”
“我希望能有人重视我,重视真正的我,而不是一个令所有人仰望的帝王。”那时,我的神色想必是认真而郑重的。
“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其实,还有什么代价可以付出呢?一个帝王拥有的,不过是江山罢了。令一代代的王或寇不惜以生命谋求的,无限江山。
但为什么没有人明白呢,江山千古依旧,帝王百代迭出,到底是谁占有了谁?
“我愿意付出这万里河山。”
我没有说谎,也不需要犹豫。因为江山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他的目光那样深,似笑非笑的神情:“也许,你将比我更加无情。”
是的,他足够了解我。我愿意付出江山,却不愿付出感情。
帝王无情。
“将来,但愿你能得到你所希望得到的。”他看着我的目光中似有悲悯,“希望,你能比我幸运。”
仿佛讖语。
一切故事的开始总是美好。使人失足的,大抵都是美丽的陷阱。
那时,十六岁的我第一次微服出宫,初次亲身面对大齐的秀美山河。三月三日天气新,风和日丽,春水生波。游船的甲板上,我倚栏远眺岸上游人如织、罗绮塞途。
我朝风俗,男孩出生,谓之“弄玉”,从小珍藏一枚佩玉。到适龄时的上巳日,少年男女皆喜在此日出游,名为踏青,实是“春风十里扬州路”,看人胜过看景。少年佩玉出游,若遇到中意的少女,男子会以此玉佩相赠。若少女收下玉佩,则为互订终生。
当然,并非每段姻缘都如此美好。门第之见、父母之命依然难以违抗,此理自古皆然。
随我一道出宫的宫女,在旁轻声感叹:“宫外真好啊,如此自由。”
我但笑不言。我虽从小养于宫闱、长于妇人之手,却也不会有如此天真的感慨。即使是在这样的太平盛世,平民的生活也有难以尽述的艰辛。世事如尘网,宫内宫外只是大网与小网的区别,“自由”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河风扑面,郁郁清凉。一只沙鸥乘风飞来,在我身边盘旋了数圈后,竟最终落到我的肩上。
后来,顾玦对我说:“那时,我见你肩上栖着白鸥,想起了‘鸥鸟忘机’的典故。我想,这位小姐一定是心地纯善之人。不然,白鸥何敢接近?”
我依在他怀中,微笑:“那你如今认为,我是否如你当初所想?”
他笑:“对我,你一直没有机心。”
很巧妙的回答。我从来不是一个天真善良之人。
不过,这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在上巳日的河流上,看着肩上的白鸥,我颇觉有趣。世人若认为鸟类比人类可爱,大概是因为它们与我们没有利害冲突。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它很逍遥。但在《庄子》中意为自由无拘束的“逍遥”一词,在屈原的辞赋中却是流离放逐之意。不知,对于那些养在金丝笼中的宫莺,它是羡慕,还是鄙夷。但我知道,有太多的人,仰望帝阙,野心勃勃。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做浪迹天涯的沙鸥。
我静倚栏杆,不想惊飞了它。又暗示身边宫女,让她去取些鸟食。她离开后,我望着河上粼粼波光,感受着湿润的河风,只觉水天旷寂。一时间,思维有刹那的空白。
变故总在当事人疏忽时趁虚而入。当已经朽坏的木栏杆突然断裂时,我尚在恍惚之中。失去支撑的身子向前倾倒,那潋滟的水光漾成了金色的大网,似要兜头扑面而来。
我还来不及感到害怕,就入了一个怀抱——有人从身后抱住我。
那一刻,天蓝如洗,云白如絮,阳光明亮得令人微感晕眩。佛经中言:一弹指含二十瞬,一瞬含二十念,一念含九十刹那,一刹那含九百生灭。一弹指的时间,于我,真的仿佛已过千年。
“姑娘,小心。”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是风中清响的环佩,很近,又很远。
然后,他放开了我。待我终于回过神来时,蓦然转身,他已不见。
唯有舷外流水,声如凉琴清瑟。白鸥杳杳,竟似梦幻。
但我不能长在梦幻之中,我要的,是可以把握的现实。方才的那个人,定然在这艘船上的游客之中。据说,我早逝的母后尤擅音律,我继承了她的天赋——只要我听过某人的声音,再次听到时,就能准确地辨出。所谓“审于声则迟于政”,在此之前,这种天赋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这次,我能用它,找到他。
其实,我虽是微服出游,但船上仍不乏暗中保护的大内侍卫。即使刚才没有他相助,我也不会有性命之虞。若我让那些侍卫为我寻人,是很简单的事。但那时,我认为自己恋爱了,于是有意放纵自己,去做一些平常绝不会做的事情。
的确,这不理智。恋爱从来就是不需要理智的游戏。我不了解他,他亦不了解我,我只是想任性一次。
我开始在船上寻找,像是童年时捉迷藏的游戏。船上游人并不很多,没过多久,我就在走廊的拐角处再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准确地说,是他与另一个男子的对话。从谈话内容,我猜到他们是一同出游的两兄弟。
即将见到他了,我有些莫名的紧张。定了定神,我转过了拐角,然后,在船头的甲板上初见顾环和顾玦。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了古书中比喻男子的“双璧”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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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确无人比他们更适合以玉为名。
那一瞬间,我蓦然想起了幼时与父皇的对话。我曾那样的信誓旦旦,一定可以找到一个人,真正了解我、重视我。也许,真的可以,即使不可以,我也愿意,以余生,做一场豪赌。
风中,雪色的绸制裙幅飞扬,腰间佩系的长长宫绦交缠飘舞。我微笑着,一步步迎风走去,仿佛去赴最隆重的期约。
呵,这样的初见,再俗套不过,我亦未能免俗。但与传奇中矜持的佳人不同,我径直来到他们面前,款款微笑:“请问,我能看看你们的玉佩么?”
不会有比这更直接的告白了,简直惊世骇俗。
我在他们的神色中辨出了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若非修养太好,就是城府太深。
作为哥哥的顾环静静看着我,但没有动。而弟弟顾玦微笑着取出玉佩,递给我:“姑娘,我叫顾玦。”
我凝视着他。他有一双不笑时亦犹带三分笑意的眼睛,幽深而温柔,如一泊春水,使人心甘情愿溺于其中。我接过他的玉佩。玉质微凉,温腻沉厚。是一枚有缺口的玦。
如此互订终身,简单仓促得像一个玩笑。但我是认真的,他亦然。
我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他对我一见钟情。他看向我的目光曾短暂地驻留在我所佩的宫绦上——我知道,他很可能猜到了我的身份。如果他足够聪明,还可由此解释,为何船上有不少便衣的侍卫。即使他不敢确定,也能从我的衣着看出,我有不凡的家世。
我所有的,正是他所缺少的——他的玉佩暗示了他在家中的庶子身份。显然,他并不接受这从出生时就注定的命运。
这是一场交易。我与他,各取所需。
后来,我向他玩笑道:“那时,我像不像传说中遇见神女的郑交甫?不过,还好,你的玉佩和你的人都没有忽然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在我耳畔轻声道:“完全不一样。传说中,两位神女都将佩珠给了郑交甫,但明明只有我看中了你。”
“我可从没想要收到两个玉佩。我知道,只有你会把玉佩给我。”
他微笑:“咦,你怎么能料事如神赛过半仙?”
我嗔道:“那还用说?”
“是心有灵犀吧。”他将我抱得更紧些,好似我随时可能忽然消失。对我,他不是不温柔的。若他娶的是真心所爱之人,也许,他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
这就是一切的缘起。他见我时,是“鸥鸟忘机”。我见他时,是“汉皋解佩”。似乎,很美好。每一则传奇的开篇总是美好,但结局早已潜伏其中,无可更改。
我在决定嫁给顾玦之后,父皇没有劝阻我。他和我一样,都是一旦决定便不会放弃的人。他在召见顾玦后说:“他并非一个安于寂寞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仇恨,也有野心。”
父皇向来识人无误。但,这又何妨?我曾说过,我甚至愿意拱手让与这江山。
他看着我,淡淡道:“你真的爱他?”
“爱?”我笑了,“唐玄宗再宠爱杨玉环,马嵬坡上也不过赐她三尺白绫。”
他并不意外,了然微笑:“若真的爱他,就不该嫁给他,更不该如此宠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但,既不爱,你又为何如此?”
他的确了解我,但依然有他猜不到的。
也许,他已经不记得我幼时的愿望了。但我的愿望,不曾悔改。
那时,他的身体已日益虚弱,寝宫内日夜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大概因为家族血脉中潜伏着某种诅咒,大齐的历代帝王,无不在四十岁之前驾崩。天命如此,无可挽回。
他自知时日无多,却从无求仙问道或大建皇陵的意图。但他开始每晚让宫女在殿前奏乐,箫管琵琶,歌吹细细,随风传入殿内。从新月初升到月满西楼,永远只有一支曲子,他静静听了一遍又一遍。那支曲子名为《浮生》,其音清切,宛转欲绝。
据说,父皇初遇母后时,她正在水畔弹奏此曲。
如今,春水犹绿,却无惊鸿照影而来。
那遥远记忆里的惊鸿一瞥,大概是他对人世最后的留恋。他并不企盼来世,因为,她必不会在来世等他——她死后,他铁腕铲除了她的家族党羽。我的外公因此一病不起,很快就含恨而去。
他明知她不会原谅他,依然,不惜如此。这就是帝王之爱。被爱的人,从来都不幸运。
有时,我会在寂夜里陪他听曲。他不喜点灯,寝宫内轩窗敞开,淡淡月光投在画屏上,清寂到令人无端生出白日里不会有的怅惘。但明朝,他依然要上朝,依然要面对满朝文武、万里江山。
金銮殿中,端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上的,不是他,而是大齐的帝王。
那一年桃花谢尽时,我嫁给了顾玦。婚典盛大,远逾公主仪制。
顾家本是京都大族,门风守旧,嫡庶界限严格。顾环与顾玦虽是同父所出,但一嫡一庶,自幼地位悬殊。谁都没有料到,我突然会下嫁给顾家庶子。一时间,顾家门庭若市,仿佛一朝鱼跃龙门,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势力。
苏秦穷途之时,妻不下絍,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至亲尚且如此,遑论其他趋炎附势之人。
婚后,我虽在京郊置了公主府,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居于禁宫。由此,顾玦得到特许,有出入宫禁的自由。他是姿仪清美的少年郎,在幽深似海的内宫中,如同一道最炫目的亮光。新婚燕尔的时光,花月最婵娟——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每日,我与他合乐琴瑟、画眉赌书,仿佛神仙伴侣,足令世人艳羡。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能令我快乐。再没有比这更充足的理由。
我亦没有理由不快乐。但即使是在晴暖宜人的天气,倚栏看着满庭海棠时,我也会不自觉地走神。
他轻声笑问:“在想什么?”
但,连我自己都无法回答。他折一枝海棠递到我手中,花瓣上的清露滴下,微湿了淡紫纱罗的袖口。
我知道,他是想说,有花堪折直须折。
是呵,不如怜取眼前人。
深夜,有时我从梦中醒来,一时间,会恍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依稀看见那片三月三日的温柔水光,潋滟荡漾,仿佛是一场最美妙的梦境。明知是幻觉,心中却仍有欢愉。片刻的模糊后,眼前景象渐归清晰——绣满海棠缠枝的芙蓉纱帐,帐上密垂的流苏……紫檀香几上红烛高烧,蜡泪点点,凝如珊瑚……
我枕畔的人,静静睡着。摇曳烛光中隽美的容颜,熟悉而又陌生。
我披衣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来到窗前。窗外,宫阙楼阁层层无尽,月光下仿佛琼楼玉宇。宫内的月光,永远如此淡而凉。夜太寂静,我仿佛能听到光阴如水,潺潺流过。
我想,我只是太无聊了。生命即欲念,不满足则痛苦,满足便无聊。我理应知足。
也不知我在窗前站了多久,当我回身时,他就站在我的身后。一袭宽大的素色寝衣,竟似融入了皎洁月光。
原来,无眠的,并非独我一人。
他看着我,轻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室内不知点了什么香,满室浮动,幽幽地袭人衣袂。这样的甜香,太易让人产生幻觉,以及不现实的奢望。夜里,常常是人最脆弱的时刻。他是想借此获得想要的答案么?可惜,我让他失望了:“我想要的,谁也给不了我。因为,别人能给我的,我都不会想要。我是如此贪得无厌,自寻烦恼。”
他忽然将我打横抱起,朗然笑道:“你就是这样骗自己么?你想要的,并不比天下任何一个女子更多。”
大概,只有他,只有此刻,不把我视为大齐未来的女帝。我静静看着他,他的眼眸幽邃,但笑容依然那样明亮,似能照亮周围所有。
他是那样的自信,也确有自信的资格——在与我相识之前,他已是有名的风流公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他出众的姿仪及明亮的微笑,赢得不少名门淑媛芳心暗许。若没有遇到我,他不难在那些恋慕着他的小姐中找到合适的妻子——她不一定是最美的,也不一定是最贤淑的,但一定是对他的未来最有助益的。当然,他会庆幸遇到了我,我将给他无人能及的富贵与权势。但他仍不满足。他太过自信地以为,他能完全把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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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的吻落下来,我轻轻阖上眼。夜还这样长。有他,我不会寂寞。
婚后近一个月内,我很少见到父皇。但宫里无时无地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他的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即使是一场小病,也可能引发人们最坏的联想,更何况,他已一天天虚弱下去,渐渐连早朝都罢了。他一生雷厉风行、铁腕无情,恨他的人必不会少。即使是所谓的“清流”,又有几人不存为己为家的私心?谁知道那些臣子在病榻下口呼“万岁”、卑躬屈膝之时,心中真正的念头?
宫城上空,仿佛渐渐积聚着沉沉阴霾。流言如风,暴雨将至。我与他同在风暴的中心,周围是压抑的平静。
也许每个人都值得同情,但无人会同情盛世的帝王。生在帝王家,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愿。他们却不知,世上从来没有不付出代价的获得。幼时,大齐历代帝王的宗祠内,我曾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偶然发现了太宗皇帝亲笔写下的遗愿:但愿生生世世,莫生帝王家。
太宗皇帝半生戎马倥偬,踏着无数的白骨与鲜血,成就了帝业。但最终,他竟后悔了。
也许,从那时开始,大齐皇族的血液里都流淌着诅咒——在短暂的一生中,所渴望的永远不能得到,所拥有的终将全部失去。最终,一无所有。
“我已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了,”光线幽暗的寝宫内,父皇半躺在软榻上,对我说,“但也许,这个,你还用得着。”
那时,他已很是消瘦,但一双眼眸仍然有我无法探测的深度。
我接过那只小小的描金乌木匣,打开来,只见一个小小的琉璃瓶,瓶内水光滟滟。
他的声音稳定而淡漠:“这种毒,名为相思绝。饮下半瓶即可立即致命,亦可一次一滴,使人慢性中毒直至死亡而不被察觉,即使是最高明的御医也诊断不出。死者不会有任何痛苦,就像一梦睡去。”
据说,母后难产而死时,也毫无痛苦,仿佛睡去……
我的手微微一颤,蓦然抬眸看他。
“你长大了,”他亦看着我,但目光有些恍惚,声音低如叹息,仿佛陷入回忆,“你出生后,宫女把你抱给我看,我却不敢看你——你有一双与你的母亲太过肖似的眼睛。我想,是她回来了,她要向我报仇……”
深旷的寝殿寂如死水,隐约若有回音。殿外遥遥传来那曲《浮生》,若断若续,宛转欲绝。仿佛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我终于明白了,为何母后生前独爱此曲。她早已预感到自己的命运。
我跪在榻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早已原谅你了,因为她理解你。”
因为太过了解,爱恨皆不能存。
他淡淡一笑,收回了遥远的目光,凝视着我:“其实,你更像我。但愿,你能比我幸运。”
我垂首沉默,目光落在平滑如镜的地面上,视线有瞬间的模糊。十六年来,大概只有这一刻,我与他如同父女。但已太迟了,我宁愿从来没有过。
帝王无情。若有情,焉能忍受一世折磨?
“你下去吧。”他的手很凉,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
我欲言又止,终是默然退下。
出了殿门,有宫女迎上来伺候。我问她:“方才是谁在殿外弹奏《浮生》?”
她微微一愣,方道:“禀公主,陛下昨日已禁乐,此时理应无人胆敢在殿外奏乐……而且,方才奴婢一直在殿外候着,并未听到乐声……”
是么?我浅然一笑。大概是她来看他了。很快,她就要带走他了吧?
也许,帝王如同阎罗,能决定很多人的死,但决定不了自己的生,也留不住想要挽留的人。
“公主,您要去哪里?”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清风穿廊而过,我忽然觉得宫内有些冷了。抬眼望去,禁中黑瓦红墙,衬着清旷的天色。没有一丝云,亦无飞鸟的痕迹。
“去公主府吧。”
我不知自己在逃避什么。
那日,我离开皇宫,去了公主府。
不过数日未至,府内变化已令我惊奇。傍晚时分,斜阳静照庭院。卧石如睡,流泉若语。种种花木遍植其间,花色临水则淡、附山则深,姿韵皆佳,自成雅趣。风中香远益清,几瓣落花飘坠于衣袂,落蕊簌簌。即使是在禁苑中见惯了奇花异草的我,此间也有数种花木只曾在书中见过,不知是何时移来。
花间小径上,我一时怔忡不前,仿佛误入桃源的武陵渔人。
这时,有人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问我:“喜欢么?”
我侧头看他。斑驳花荫之中,斜晖勾勒着他优美的轮廓,唇边笑意明亮得全无阴霾。他并非桃源中不知魏晋的世外人,他有俗世里最耀眼的光芒。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会对光明有飞蛾扑火般的迷恋。即使,明知那一丝微光只是幻觉。靠在他的怀中,我忽然觉得疲倦。
他也的确费了番心思。这满园花木,无一不深得我心。他很了解我的喜好。但花木再美,此时也非我所在意。
我答他:“草木无心,你却有心。我又怎会不喜欢?”
他轻笑:“口不对心。”
我想,我的确太纵容他了。这些花木价值不菲,以他“尚公主”的俸禄,根本不足以购入。这些天,随着父皇病情的加重,试图攀附他的人,想必不在少数。但这些,我无意追究。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纵容他,还是纵容我自己。
我与他都沉默了,静静立于花间,遥看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收入天际。
夜色降临。
是夜,他带我出府,没有带上侍卫随从。我从未这样走上京都的街道。夜里的街市如此热闹,一城灯火,车如流水马如龙,人声笑声激起层层波浪,使每个身处其中的人受到感染。
这就是父皇用一生换得的清平盛世么?但此刻他卧病在床,又有几人真正关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想要的,只是自身的安定生活,至于谁是帝王,天下是哪朝哪代,并不重要。
帝王无情,百姓又何尝不是。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和他仿佛只是一对平凡的少年夫妻。他拉着我的手,指给我看各种宫里没有的物事。我喜欢这种人间烟火的热闹,因为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得到。
我在一个小摊前止步,看着摊主用草叶编织出蟋蟀和蝴蝶,栩栩如生。
他欲为我买下,我拉住他的衣袖,摇头:“不用。”
一旦得到,草叶会很快枯萎,它将最终被我遗忘。若得不到,它则永存于记忆,美好如新。
记得,我五岁时,有人进贡了一只非常聪明的鹦鹉,任何话只要教它三遍,它便能记住。父皇看出我对它的喜爱,便把它送给我。我给它取了名字,亲自喂养它,并教它说话。它是我孤独的童年中唯一的伙伴,虽然,它再聪明,也只能重复我的话语。我教它说:“我很快乐。”然后,听它一遍遍地重复,我便微觉开心。三人成虎,既然谎言重复一千遍就变成真理,我也足以相信,我很快乐。
我自欺欺人的快乐终结在三个月后——父皇给我两种选择:宫人用箭射杀它,或者我在它饮用的水中下毒。这不是他心血来潮的玩笑,而是大齐历代储君必须经历的选择。最终,我下了毒。眼看着它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瞬,我知道,即使将来我还会拥有一千只鹦鹉,也再不会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很快乐。
父皇说,凡是帝王所宠爱的,必不得善终。你若真的爱它,就要远离它,并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对它的重视,包括它自己。
……
望着草叶编成的蟋蟀,陷入回忆的我有片刻的失神。顾玦以为我看得入了神,取笑道:“平日里还真看不出,你这么孩子气。”
我收回目光,微笑:“你从小玩到大的东西,自然不稀罕。我却是从未见过。”
昏黄的灯下,他的眸光微微一闪,隐住了刹那间泄露的情绪:“小时候,我也没有见过。”
我这才想起,据说,他的生母本是顾家的侍女,地位低微。在他十岁之前,并不姓顾。直到其母去世,他顾家庶子的身份才得到承认。他和我一样,都是没有童年的人。
我反握住他的手:“至少,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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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比我更像一个无助的幼童,我仿佛是在安慰幼时的自己。他眸光微动,仿佛漫天星辰坠入其中。刹那后,他恢复了如常笑意:“走,我们去看场戏吧。”
他带我入了一家戏馆,馆分两层,一楼人很多。小二迎上来,引我们入了二楼的雅间。案上有茶水、瓜果,栏外是楼下的戏台,上演着戏中的悲欢离合、恩怨纠葛。
他告诉我:“这出戏,是自‘汉皋解佩’的传说改编而成。”
所谓“改编”,只是给它加上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剧情乏善可陈——才华出众却郁郁不得志的书生,在春日的河边,遇到两个佩着明珠的神女。他向二女求佩,最终如愿以偿。与传说不同的是,二女并未从此杳如黄鹤,而是效仿娥皇女英,成了他的妻妾,成全了一段天上人间的美满姻缘。
台下不时有人轰然叫好,谁不羡慕此等艳福?
但他们真的会幸福?
戏中,二女问书生更中意谁时,他犹豫不决,终难舍弃其中任何一个。之所以会犹豫,不过是因为并无真心,又太贪心。而他如此优柔寡断的性格,未尝不是隐患。更何况,凡人与神女身份悬殊,神女嫁入蓬门,真能不弃不离?
传说中,周穆王邂逅西王母。他离开后,留下她苦苦等待:“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却不知,天上一日,人间千年。她日夜思念之人,早已归于尘土。便是一代才女卓文君,弃了富贵家世,随良人当垆卖酒,最终换来的,也不过是他欲娶茂陵女的消息。
即使得到,也难以保证幸福。既如此,不如静静远观,永不碰触。
念及此处,我垂首无声而笑。抬头时,只不经意的一瞥,便在衣香鬓影间看见了顾环。
真巧。
他沿廊行来,衣袂轻扬,容止端雅。与顾玦有七分相似的容貌,却是全然不同的气质。他是顾玦的异母兄长,也是顾家唯一的嫡子,从小聪慧明敏,品行纯良,幼蒙父母宠爱,及长则受同辈敬重。他通过科考入仕,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人,一生际遇顺风顺水,是真正的纯白无瑕。无论是顾玦还是我,相对于他,都已千疮百孔、不堪入目。
更巧的是,在我看到他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
那样清澈的眼眸,我无法直视。侧头避开他的目光,便看到了他身边的一名妙龄少女,红颜如花。一看便知,她是自幼被父母视若掌珠的大家闺秀,方能至今保存着这份娇憨的神采。更有趣的是,她悄然望着顾环,唇角的一丝羞涩微笑泄露了她的心意。
也许,能相信爱情,也是一种幸福。
但这种幸福的风险太大,我负担不起。
恍惚中,隐约听得台上戏子在唱:“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不知不觉,竟又是另一出戏了。谁不是身在戏中?芸芸众生粉墨登场,无论谁是主角谁是配角,总归是知音寥寥。
顾玦看到他们了,笑着招手:“哥,你也来了。”
顾环走过来,欲向我行礼,却被顾玦扶住:“哥,我们是出来玩的,你想让大家都注意我们么?”
站在顾环身边的少女怯生生地看着我,显然没有猜到我是谁。
顾玦向我介绍:“这是骆家表妹。”
我掩口而笑:“这位妹妹生得真美,顾大公子也是风仪出众。方才远远看着两位走来,真似一对璧人。”
她颊上飞红,却掩不住眸中笑意。少女情怀总是诗。
呵,明明我与她年龄相仿,却为何视她为晚辈?
“她可不似你这般厚颜,你就别逗她了,”顾玦轻轻搂着我,笑道,“哥还要带她到处去玩呢。”
自始自终,顾环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毫无笑意的目光。在朝中辅政时,我即以喜怒无常、心思叵测著称。即使是如他般的端方君子,对我,也不可能不心怀警惕。
他们离开后,顾玦问我:“你又有什么有趣的主意了?”
我自斟了一杯茶,漫然应他:“弟弟都成亲了,哥哥却还未娶,未免说不过去。”
“其实有很多人上门为他提亲,却都被拒绝。”他微微一笑,“难不成,你想做媒?”
“成人之美总是好事。方才那位骆小姐,似乎很不错。”
“咦,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终身大事这么热心了?”
他在担心什么,我怎会不知?
蓦然抬头,我直视他的眼睛:“你不是一直想让令堂的牌位供入顾家宗庙么?”
他神色一震。
女子的牌位供入家中宗庙,唯有两种情况:生前即为正妻,或是身为家主的生母。显然,前一种可能性已经排除。
“对付天真的人,会比较容易。”我端起茶杯,递给他。
他迅速镇定下来,接过茶杯,笑意温柔:“如此,那便多谢娘子了。”
他举杯欲饮,这时,忽闻楼下一片嘈杂之声。向下看去,只见一群身着戎装的御林军涌入戏馆,惊得馆内之人纷纷逃离。御林军,是只有父皇才有权调动的禁中军队……
不暇细思,御林军的为首之人已上了楼,大步来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我认得他,他是一直跟随父皇的御前侍卫,也是御林军的统领。他的声音低沉而简洁:“陛下,驾崩了。”
顾玦端着的茶盏失手落地,溅了我一身。
我微感晕眩。
仿佛,四周忽然静下来。前一刻的绕梁笙歌、喧嚣人声,在刹那间被抽离。如一场大梦醒来,庄生与蝴蝶皆是幻觉,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梦外,还是梦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目前,此事可有他人知晓?”
“陛下临去前,吩咐属下封锁消息。因此,暂时还无人知晓。”
“备车,速速回宫。”
我已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匆匆赶去父皇寝宫的。记忆里,唯有一扇扇高大的朱漆宫门,在沉沉夜色中次第开启。马车一路疾驰,两旁的巍峨宫殿只余模糊的影子,向后急速退却。我从来不知,入禁的路程如此漫长,漫长到令人绝望。直到顾玦握住我的手,我才发觉自己冰凉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作为他的女儿,我从不知自己软弱如斯。
然而,那一夜,作为大齐的新帝,我异常镇定。
召来朝中重臣,取出遗诏,安排大殓之仪,命人拟出讣告……我立于大殿之上,有条不紊地发布着各项命令,神色平静,毫无戚容,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哀悼与怀念。我已令所有人确定,我的冷酷无情不会逊于父皇。虽然,我必不会像他那样,尽耗一生,负了爱人负了自己,只为不负江山黎民。
如此明君圣主之名,有何意义?
长夜悄寂,权力的过渡如此平静。在讣告于清晨昭示天下以前,此夜欢笑依然、笙歌依旧,无人会知晓,江山已在一夜之间易主。他生前的功业,有时或许会被人怀念,但人们更关心的,永远是新帝在现在以及将来的作为。这世上,无人是不可或缺的,帝王亦然。
天若有情天亦老。
朝臣散后,我屏退了所有宫女侍卫,并吩咐,若无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入殿。
空荡的殿中,终于,只余我一人。我缓缓走过,裙裾曳过光洁无尘的龙纹地砖,窸窣微响。
据父皇的近身宫女说,他去得很平静,并无痛苦。临去时,除了简洁的后事安排,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任何遗训转告给我。
高高的鎏金烛台上,烛光飘摇。纱帐重重低垂,四周影影幢幢。虚空中似有无数飞鸟,穿过我的身体,杳然远逝。我靠墙缓缓坐下,抱膝垂首,无力地蜷缩在角落里。
忽有阴影向我覆来,我抬头,视线有些模糊,却依然辨出了顾玦的身影。他不该来。帝王无情,我是大齐的新帝,他不该冒险违抗我的命令。
一方雪白的冰绡手帕递到我面前,他低声道:“你哭了。”语气似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摇头,平静道:“我怎么会哭?”
他凝视着我,目光中似有哀悯。呵,可笑,世上竟有人同情坐拥天下的帝王?
我笑了,忽觉有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抬手一触,满是湿润痕迹。
我竟……哭了?
不会的,我不会哭……即使在母后死时,父皇也不曾落泪……
他突然打横抱起我,大步走出殿去,径直来到殿前丹墀之上。在这里,整座浩大皇城尽收眼底。不知不觉间,长夜已尽,东方天际微露曙光,一抹淡霜般的微月,仿佛随时会消失。无穷无尽的宫阙楼阁,在这破晓前的一刻尽归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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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生涯,繁华盛景只是浮光幻影,聊供世人仰望。巍峨皇城,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华丽墓穴,葬送了肮脏的死,残喘着阴冷的生。到底需要什么力量支撑,才能在这里,以一生为代价,游戏着人间极至的罪恶与欲望,翻云覆雨,乐此不疲?
高台多风。风中,我与他俱是衣袂飘然。他为我拭泪,轻柔的声音似美妙梦境:“你还有我,你还有这天下。”
我没有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终会背弃我,而天下,终会葬送我。
他隽美的脸庞在逐渐清晰起来,似笼上了一层金红的纱。在他身后,朝霞淡染,天际展开了旭日的初光。仿佛一切黑暗,都能被这万丈光华驱散。
这是我帝王生涯的开始。
江山留与后人愁。
我登基后颁布的第一道圣旨,即封顾玦为宁王,虽无参政之权,但地位仅次丞相。顾家在朝为官之人,皆蒙恩破格拔擢。如此宠遇,本已史无前例,在经历了先帝的近二十年清明政治之后,更是惹人非议。御史言辞激烈的上书奏章堆积如山,我看也不看,甚至没有象征性地出言抚慰。
他们终会渐渐习惯的。我不是父皇。
大殓之礼的三日后,我开始在寝宫前夜夜笙歌宴饮,早朝时还宿醉未醒,口拟诏书时,连自己都不知所云。当然不乏直言劝谏的之臣,我皆置之不理。甚至有礼部的老臣以死相谏,撞死柱前。
死前,他望着我,目眦欲裂,缓缓吐出两个字:“昏君。”
满殿哗然皆惊。
御座之上,冠前垂下的十二玉旒之后,我无声微笑。他没有说错,何需惊讶?很快,天下人都会知道,大齐的新帝,是一个昏君。
我本有理由将他满门抄斩,但我没有。我只是命人将他拖出去鞭尸一百,以示惩戒。既然我是昏君,不妨成全他视死如归的忠臣之名。他不顾及家人安危,我却懒得手染更多鲜血。
百姓都是善忘的。若无艰辛,便会很快对安逸的生活习以为常。只有不幸遇上我这样的昏君,他们才会更加怀念父皇,才会渐渐懂得,他的付出与不易。
同样,那个将来践踏着我的尸身登基的帝王,能更轻易地博得明君之名。
金銮殿中,龙涎香淡淡弥漫着,优雅而沉静的气息。我望着龙柱上淋漓的鲜血,平静地下旨给顾环和骆家小姐赐婚,并赐下诸多藏于内府的奇珍异宝作为贺礼。
对此,再无人敢有所异议。当然,顾、骆两家没有理由反对。它们都是京都大族,联姻有益无害。
我不喜欢血腥气息,我喜欢一切能掩盖血腥的虚幻的华丽。比如在政治利益的交易中、作为代价的华美婚礼。刚刚结束帝王大殓的京都,秋阴不散,空气里沉淀着死水般的压抑。是该冲冲喜了。
“退朝——”
内官尖细的声音中,我笑着拂袖离去,不看顾环于殿中跪谢领旨后的神情。
御花园中,秋光暧暧,满庭红枫浓烈欲燃,大丛金菊淡染白露。花间置一色檀木案几,周围张着冰绡银丝幛幔。风中悬铃轻响,清香徐来。每年此时,御花园中设天子私宴,邀外戚及朝中重臣,共赏清流闲花,丝竹集雅。
记得去年的秋宴上,父皇淡淡赞了一株品种珍稀的绿蕊菊花,却又随手折下一朵,弃于花丛。谁都知道,那并不只是一朵花,更象征着它的产地云州。云州位于大齐的西南边疆,风俗迥异中原。当地豪强拥兵自重,又地形险要,历来战火不断。唯有父皇在位的这些年,恩威并济,才未大动干戈。但谁也不敢对它放松警惕,父皇宴上此举,亦是警告云州豪强莫生异心。
金桂已谢,花瓣因风飘散。浮香淡淡,是繁华盛世的暗香残留。但曾经再浓烈的花香,到冬来时亦是无处可觅了。明年的秋宴上,大概就见不到云州进贡的菊花了……
“怎么又走神了?”顾玦的声音将我涣漫思绪唤回,“你啊,老是神思不属的。”
他将一枝香枫递到我面前。红叶珊珊,清露微泫,柔雅可爱。
我接过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轻声道:“我听年长的宫女说,母后在世时,尤喜淡茶。父皇每日亲手烹一盏菊露清茶,供母后饮用。”
“伉俪情深,真乃佳话。”他凝视着我,目光澄和,“日后,臣也日日烹茶进献陛下,可好?”
我心中一动,微微垂首,声音低如蚊蚋:“我已寻到了方子……只是你平素里不大爱喝茶……”
他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揽住我,低声笑道:“蒙陛下如此厚爱,臣恐折寿。”
我轻轻推开他,嗔道:“大庭广众的,你就不羞?”
说完,我蓦然抬首向席下望去,果见众人皆望向此处,神色各异,十分精彩。见我回视,绝大多数人赶紧挪开目光,依然推杯换盏,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纵然他们在心中哀叹昏君无道、国将不国,也不敢形之于色。据说,如今连市井儿童所唱的歌谣中,都有“天子笑,顾郎骄”之类的句子。谁不知,新帝昏庸,沉溺温柔乡中不辨是非?
史书上的“祸水”二字,如今看来,并非独独红颜可当。但亡国之责,真是一个人或几个人便可全部承担?遇明主则贤臣,遇昏君则奸相。能在官场中立足之人,谁无数副截然不同的面具,可随时更换?大多数人的明哲保身,比极少数人的罪大恶极,更耐人寻味。然而,法不责众,伦理道德亦如此。因此,人人信奉:形势比人强时,识时务者为俊杰。
所谓,刚极易折,情深不寿……
不寿么,这禁中虚华空洞的人生,何必苟求长久?
我微微一笑,收回思绪,示意宫女奉上茶具。一色莹白的越窑茶具,温腻如玉。众目睽睽之下,我亲手为顾玦烹茶,且言笑晏晏,与他旁若无人地调笑。
园中花开正好,丝竹婉转,靡靡之音仿佛三日不绝。
何必惊诧?使之坐拥江山,而旋害其身,虽愚夫不为也。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茶汤澄碧,恰够盈满一杯。我饮下小半杯,再递给他,看他仰首饮尽。
真是情态亲昵。
据说,母后在世时,亦是宠冠后宫。父皇对她与求与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顾玦有心借此向群臣示意自己的受宠,但他恐怕尚不清楚母后的真正结局。
我浅浅啜了一口石榴汁,忽然轻声道:“听说,你今日去了张尚书府上?”
他一愣,我在他眸中看到微微的惊。按制,他虽贵为宁王,地位尊崇,但不得参与政事,更不可与官僚私下结交。这样的违规之错,可大可小。
不待他想好应付我的言辞,我已蹙眉道:“听说,张尚书尚有一女待字闺中,容色无双……”
他捏捏我的手,笑起来那样明亮:“咦,臣怎么忽然嗅到淡淡醋味?”
我颊上微热,眼波一横:“你说不说?”
他轻笑,语气像是哄一个别扭的孩子:“世上哪还有人比陛下更美?”
我便笑了。是啊,作为千里江山、无上荣华的附带嫁妆,我怎会不美?
江山如此多娇,永远比易老的红颜更能令英雄折腰。
他的目光忽然投向远处,唇边浮起一抹幽深笑意:“大哥和嫂子也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顾环与骆氏坐于远处并不起眼的席位上,然而两人皆风姿出众,不难被发现。骆氏此时已是新妇,少了一分少女的羞涩,愈见端庄娴静。两人着一色淡青衣裳,佩饰简雅。微风动衣,如谪仙在世,确是一对璧人。
“我做的媒,可还好?”我笑问顾玦。
他亦笑:“大哥新婚燕尔,花好月圆,真是人间无双的美事。”
只怕,彩云易散琉璃脆。
我道:“他们既然来了,你过去招呼下吧。”
“你呢?”
我懒懒道:“你知道,我不喜应酬。”
他笑:“我的亲人你也不愿应酬?”
“我嫁的是你,又不是你的亲人。他们与我何干?”我微笑,捕捉到了他神色间微微泄漏的释然。
他望向顾环时,眸中的复杂神色,我怎会不见?史书上,宫闱间兄弟阋墙之事,实在不胜枚举。若无亲情作为基础,“兄友弟恭”不过是虚伪的伦理罢了。豪门大族,族规森严,嫡庶区分严格,所谓亲情,于其间太难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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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顾玦离席向其兄走去,我也有些倦了,也不吩咐身边扈从,径自起身离去,遗下身后歌舞升平、急管繁弦。渐渐远离了繁华宴饮之地,通幽曲径上,我分花拂柳,信步而行。宫女内监都远远跟在后面,唯有一名内监随于我身侧。
我静声问他:“可查到了?”
他敛容答:“不负陛下所托,顾王爷近来结交之人,皆录于此。”
我接过他奉上的纸折,展开来略略看了一遍,与所料相差不大,但也有两三个令我意外的名字。
自我登基以来,已有不少朝臣暗中与顾玦结党营私。亦有人上书暗示他的不轨之行,我看在眼里,却只将奏章留中不发,不动声色。权力永远是最甜蜜的毒药,沾上一点便能使人终生沉溺。真能弃官而去、采菊东篱的人,世间有几?况且,五柳先生当初所任,只是五斗米俸禄的小吏。若他做了封疆大吏,只怕也难随闲云野鹤挂印而去。
善泳者,必溺于水。
如此盛宠之下,他不是没有付出代价,而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庙堂之上,何人趋炎附势,何人嫉恶如仇,何人明哲保身,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皆在这一场游戏中显露无遗。
真是,有趣。
心腹内监退下后,我信手折了一枝微绽的秋海棠。可惜,海棠虽艳,终无芬芳。花香袭人的,往往是乍看并不起眼的淡色花卉。他终是太心急,太沉不住气,不懂韬光养晦之道。
一双手臂自我身后温柔地环上来,熟悉的气息。
我靠着他,微笑:“你来了。”
“在看花?”他声音清亮如银,一如初见。
我弃了手中海棠,闲闲问他:“你可知,在我出生那夜,钦天监占星后呈上的预言?”
他笑了:“天下无人不知,那预言已然应验——大齐将有女主临朝。”
我微微抬头,只见秋空明净如拭,没有一丝风雨将至的征兆。
其实,同时呈上的,还有一个预言。但现在,除了我,已无人知晓它的存在。
那个预言是,乱天下者,必顾氏。
当时,顾家已是京都大族,虽不十分显赫,却也颇有势力。然而,顾家数代以来皆子息单薄,传及此代唯有二子,一嫡一庶,兄名环,弟名玦。
想起父皇让我在上巳日微服出宫时若有所思的目光,我与他们的初遇,真的只是巧合?
顾玦将我拥紧了一些,虽然他不会知道我此刻心中所想。
纵然世事炎凉、岁月无情,而此刻,风轻云淡、盛世太平。
天凉好个秋。
庭中菊花谢尽时,有人匿名告发身为礼部侍郎的顾环收受贿赂。都察院的人从顾环的私宅中搜出一坛价值连城的东珠,可谓证据确凿。想起那份名单上的一些名字,我不禁微笑,顾玦真会物尽其用。
按常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却有数十位朝臣联名上书,为顾环说情。礼部侍郎官位虽高,却无实权,亦非肥差。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他罹难时能得相助,绝非权钱之功。如此善于笼络人心,倒真是难得。世间获利最大的投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人心。
我搁下言辞慷慨激愤的请愿书,刚啜了口茶,便有内监进入书房通报:“顾门骆氏求见。”
我想也不想便道:“不见。”
内监有些为难:“骆夫人跪在门外,还说,若陛下不见她,便要一直跪下去。”
想起那个柔美如花的女子,我有些诧异。她竟向一个曾逼死谏臣的昏君用苦肉计,是太勇敢还是太天真?我虽昏庸无道,却从未诛九族、灭满门。以她的豪门出身,即使丈夫下狱伏法,也能保得自己余生安逸,何需如此?
我有了一丝兴趣,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她。和前两次都不同,此时她一身缟素,面沉如水,径直走到书桌前跪下,声音有些沙哑:“罪臣之妻参加陛下。”
“罪臣?”我微微一笑,“这么快就给顾大人定了罪?”说着,我将那份请愿书掷到她面前:“骆夫人可以看看,朝中有不少卿家,都不相信顾大人会犯下如此重罪。”
她静静道:“夫君确曾与人私相授受,但从无昂贵之物。那坛东珠是妾身一时糊涂而收下的,并不知坛中所藏如此贵重。请陛下降罪。”
据我暗中查知,顾环为官清廉,连泰半俸禄都施舍给贫民,更从未收过一锱一铢的贿赂。作为他的妻子,她不会不知,亦不会如此“一时糊涂”。显然,她已猜到此事的幕后主谋。并且,她料到了,我会继续纵容他。所以,她没有为顾环做无罪辩护,不惜委曲求全、壮士断腕。
我闲闲地轻叩着桌面,笑问:“那骆夫人以为,朕该如何惩处顾大人才最适宜?”
她脸色苍白,但声音很镇定:“削去官职,其身连同后代皆不得入仕。若陛下不愿见他,还可令他此生永不踏入京都一步。”
我微微一愣。这次,真的有些诧异。
“骆夫人何出此言?若顾大人真是无心之失,按律而断,罪不至此。”
她忽然抬头,无畏无惧地直视着我,一双明眸清澈得能映出我的影子。
“只怕陛下……已对夫君起了猜疑。”
我真是小看了她。她很聪明,至少,比一些朝臣更清醒。帝王最厌恶之事,便是朝臣结党。这时联名上书给我,只会让我更忌惮顾环的势力。纵使先前尚无杀心,此时也该有了。
只听她续道:“而且,身在庙堂,并非易事……”
做昏君之臣,的确不易,甚至不幸。
“骆夫人真是敢于直言。”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含笑道,“跪着太累,嫂嫂还是平身吧。不过,世上从无十全十美之事,嫂嫂如何知道,顾大人不是乐在其中?”
她起身平视我,容色沉静:“妾身斗胆直言——于戏馆中初见陛下时,妾身虽不知陛下身份,但能看出,陛下并不快乐。”
我扬眉一笑:“子非我,安知我不乐?”
她的目光里似有悲悯:“妾身无意与陛下做‘濠上之辩’,但求陛下能放过夫君。”
为何,不只顾玦怜悯我,连她都怜悯我?
坐拥这万里江山、百代荣华,难道我还不是世间最该被羡慕的人吗?
我冷了语气:“你凭什么来求我?”
她微微一笑,凄绝之美竟是哀感顽艳。仿佛是开到极致的花,风一吹,落红如织,朝我铺天盖地飞坠而下。我心中一凛,来不及反应,她已拔下金簪,扬手刺下……
鲜血,溅了我一身。如落红沾襟,点点凄艳。红颜薄命,便是如此吧。其实,薄命的何止是红颜,但唯有如花红颜,才会被人关注。谁在意早夭的无盐东施女?
看着内监将她的尸身拖下,我忽然有些钦佩她——据我所知,顾环与她并无感情基础,婚后虽看似佳偶,实则貌合神离、相敬如冰。但从今以后,因为她的死,他将永远记得她,永远恨我。
恨我的人太多,再多一个,又何妨?
重归空寂的书房,似一座即将陷落的空城。败是惨败,胜亦惨胜。
我终于抑制不住,兀自笑起来。难道不好笑吗?竟有人为所谓的“爱情”付出性命。顾环并不爱她,从未为她付出任何,而她竟为了他,抛下从小将她视若掌珠的父母,让他们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恸。何其伟大,又何其自私。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生来就拥有的,永远不会珍惜。如亲情之于她,亦如权力之于我。人总要相信什么,才不至于空虚。她选择相信爱情。而我……我想要的,无人懂得。
甚至,不会有人相信,我从未打算杀掉顾环。
“陛下……”熟悉的声音,温柔而适时地在我身后响起。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看来,有必要暗中清查一下御前之人了。
我转身拥住他,埋首于他胸前。我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它们让我觉得安定。我渐渐明白,为何历代帝王都宠爱年轻的美人,并且喜新厌旧——他们都过早地老去了,只有年轻的身体,能让他们,在墓穴一样的宫室中,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大概感觉到我的微微颤抖,把我拥紧了些。我听到他的轻微叹息。
他以为我在哭么?不,我只是在笑。但为何而笑,我亦不知。如此莫名其妙的发笑,本身已足够可笑,于是,我笑自己的荒唐,笑得不可抑制,以致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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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倦了,静了下来,抬起头,想寻找他明亮的笑容,但他没有笑。他看着我的目光那样深,是嘲笑,还是怜悯?我别开头,淡淡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只很珍贵的花瓶,但被一只猫打碎了。他恨那只猫,决定给它最严厉的惩罚。于是,他先为猫营造最好的生活环境,给它吃最美味的食物,让它睡最柔软的地毯,并每日耐心地陪它玩、温柔地爱抚它。如是数月后,当它完全习惯了这一切,他突然把它关在阴冷潮湿的破屋中,只给它最普通的猫粮,并且大声诟詈它,用鞭子抽打它,却又不让它死去。”
这个故事,是我幼时父皇讲给我听的,那时我已懂了。如今,以顾玦的聪慧,不会不懂,要真正折磨一个人,不是要他死,而是让他生不如死。很多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人生最可悲的,就是连这最后的权利也被剥夺。
果然,他微微笑了,但眸子里似有一层薄冰:“陛下最近在看《庄子》么?书中说,‘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我不语。他的眸色渐渐转深,笑容不再明亮:“陛下的意思是,放过家兄?”
“你可以选择斩草除根。”我说得漫不经心,“如果你想他死,我可以立刻下旨将他斩于午门。如果你想留着他,我便削了他的官位,将他流放到偏远荒凉之地。”
他看着我,目光幽沉。
静了片刻后,他说:“我还不想他死。”
我感觉到他的手突然变得冰冷。
他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仅是因为不想给顾环解脱,而且,一直以来,仇恨是他唯一的动力。突然失去这种动力,会令他无所适从。但他并不明白,如今真正支配着他的,已不是仇恨,而是野心。仇恨使人盲目,野心则使人失足。
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但我总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错了。
错了么?即使错了,也只能一错再错。
刚刚丧妻的顾环,由从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沦为庶民,被贬云州。君王侧,似锦繁花开于危楼之上,一夕跌落尘埃,不过瞬息之间。贫贱易居,富贵忧患多。
顾玦到城外为他饯行。我微服出宫,于马车内,远远看着车窗外兄弟两人“依依惜别”。不知情者看来,这一幕何其兄弟情深,实则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残酷炫耀。
已入冬了。京都的城郭之外,平林漠漠,四野荒寒,官道上别无车马。冰白的天空下,风动衣袂,一人锦衣华服,一人素色麻衣。我恍惚想起,初见他们的上巳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们立于船头甲板上,言笑晏晏,堪称双璧。
世上的诸多美好,都经不起推敲。
但顾环的神色里并无怨怼,唯有平静。若不是他演技太高,那么,他已足够无情。所谓“太上忘情,太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凡人皆有情,有情则生爱恨,爱之深则恨之切。太上忘情之人,若非道德上的圣人,即为政治上的……
“铮”的一声锣响,在寂静中格外令人惊动。官差鸣锣,则流放之旅即将启程。
我挑开半掩的车帘,淡淡道:“顾公子保重。”
声音不大,但四周太静,顾环依然寻声看见了我。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看不透他的目光。
然而,只要他还有一丝感情,必会用它来恨我和顾玦吧?
我微笑:“后会有期。”
言毕,我放下车帘,隔开彼此的视线。
听说,云州的冬天很冷,滴水成冰。听说,云州多穷山恶水,多毒瘴虫兽,多蛮夷野俗。听说,云州豪强各为其政、割据一方,战乱不休……云州,可以是凄惨荒凉的埋骨之地,却亦适合卧薪尝胆。
大概,连顾玦都不知道,顾环的乳母是云州人,他因而会说极少有人懂的云州方言。而且,据密报,云州有大量的金属矿藏,还未被开采……
“若国祚有变,则必起于云州。”父皇曾如是说。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重回帝都。
殿内,雕花琐窗透入浮金般的日光。画屏静展,帘幕低垂,宫女们远远候于殿外。四下弥漫着新茶的香气,紫檀小几上,有成套的白瓷莲纹茶具。我知道顾玦喜欢碧茶白瓷的搭配,色泽柔雅。
风暖花影深,浮生半日闲。我素手烹茶,待光阴缓逝。
与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我斟了杯茶,先饮下小半,再递给他,凝视着他饮尽。
“好喝么?”
他双眉微蹙:“陛下确定要听真话?”
我佯怒,轻轻推开他:“那你以后就别喝了。”
他揽我入怀,笑道:“陛下为臣烹的茶,再苦,臣也甘之如饴。”
他眸光清亮,神色专注而认真,连我都差点要相信了。但情话就像醉酒之言,只可听,不可信。
我嫣然而笑,声音低如呢喃:“你倒是会哄我开心。”
他低头轻吻我的额头,动作温柔。我却忽觉不适,胸口很闷,几欲呕吐。他立即察觉了我的异样,握住我的手:“怎么了?”
我只能茫然摇头。他赶紧命人宣了太医来。几番悬丝诊脉之后,太医忽然跪地。我察觉到,顾玦扶着我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他不是不紧张的。若此时我患上绝症,对他而言,祸福难料。
却听太医的声音有些颤抖:“恭喜陛下,恭喜宁王,陛下已孕龙胎。”
我愣住。
怎么可能……我明明有服用药物……
但我很快镇定下来。毕竟,再好的药物,也不能保证能万无一失。
我正欲言语,顾玦忽然一把将我搂住,语无伦次:“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太好了……”
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心,简直像个孩子。他当然有开心的理由——我腹中的孩子,将使他的地位更加稳固。
真抱歉,让他空欢喜一场了。我避开他欣喜的目光,定睛看着太医,静声道:“劳烦大人诊断了。但是,朕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此事。至于该如何做,还请大人开出方子。”
太医闻言,浑身一颤,还来不及答话,顾玦已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你怎能如此!”
我的手腕隐隐作痛,但我心中诧异多于恼怒——即使他的希望落空了,也不该失态至此。他一向懂得侍君之道,表面上对我温柔有加,或近或远,分寸拿捏得极好。这是怎么了?
我遣走太医后,蹙眉斥责他:“你到底怎么了?”
原以为他会温言认错,不料,他紧盯着我,一字一顿道:“你怎能如此残忍!”
“顾玦,”我的神色冷了下来,“朕平素是不是太宠你了?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还未说完,他忽然目光狂乱地抓住我的手:“我不准你杀死我们的孩子,你敢!”
他竟在威胁我,威胁大齐的帝王。
我挣脱他,拂袖而去。
那次不欢而散,宣告了我和他关系的破裂,至少表面上如此——在此之前,他一定已经察觉,我开始打压他的党羽势力。他早已对我怀恨在心了吧。仇恨如沙,渐渐积沙成塔,总有一天,塔会崩塌。
当然,令他如此失常的,还有一个原因——他母亲当年怀他时,是身份低微的侍女,被顾家人逼迫打胎。后来她历尽辛酸波折,才偷偷生下了他,含辛茹苦地将他抚养长大,终在他十岁时含恨而终。因此,他对打胎之事格外敏感。
无论如何,我与他的关系迟早要破裂。这场意外,不过是个诱因。因为它,原本打算相机行事以待时机成熟的他,越发沉不住气。那时,他在朝中的势力已然不小,他开始试图脱离我的控制——不听从我的召见,不回复我的垂询。甚至,在我打掉胎儿后的十数日内,宁王府上新添了数名绝色歌姬,他夜夜沉醉声色,很快便有歌姬怀孕。
可惜,他的孩子不会得到幸福,因为,他的父亲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
朝堂上,一时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关注着我与他的动向,猜测着我会姑息纵容,还是铁腕无情。
其实,他不过是个孩子,任性而为。我可以原谅孩子的稚气与赌气,但不能纵容一个臣子的野心。
顾玦死时,恰是上巳日。离我与他的初见,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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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满城烟雨,春水澄明,垂柳丝丝弄碧。公主府内,满庭花木久无人打理,有的已经枯萎,有的愈显茂盛。我独坐空堂之上,看庭中烟雨濛濛,花色静好。
我没有忘记,这些都是他命人种的花。
“美人在时花满堂,至今三载留余香”,我忽然忘了这是谁的诗句。
我泡了一壶茶,静静等他。只要他还有一丝理智,他会来的,会来接受我的“和解”。毕竟,他的势力尚未强大到有与我抗衡的把握。
终于,茶凉之时,他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一袭白衣分花拂柳而来,各色花光皆被他衬得黯淡。我记得,他的笑容明亮如晨曦。但他没有笑。他抱住我,目光里似有水汽氤氲:“原谅我。”
但我从未怪他。他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唯一的错,在于我与他的想法从未统一过。
像以前一样,我先饮下半杯茶,然后看着他倾杯饮尽。
我看着他静静放下茶杯。
我看着他嘴角渗出血迹。
我看着他缓缓伏倒于案。
他一直看着我,眸中似沉落了漫天星光。但我只看着堂外,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终于明白了吧,我从未打算与他和解,而是选择了一劳永逸的方法。相思绝,果然是毒中珍品。一次一滴,可使人慢性中毒直至死亡而不被察觉。从去年秋宴到如今,他饮下的剂量,恰好足够。
死前,他说:“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的确,我不曾爱他,甚至不曾爱过自己。帝王之爱,是祸源,是悲剧,是饮鸩止渴,是飞蛾扑火。我付不起,亦不会有人愿意获得。
“其实,你一直……”
他没有机会说完这句话了。我亦无法知晓,他最后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堂外,花开烂漫,灼灼其华。一朵蔷薇因风飘零,落于庭下的空明积水中,漾起淡淡涟漪。
此生,再无人会对我那样明亮地微笑了,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晨曦。他得到了毫无痛苦的死亡,仿佛沉睡,仿佛小憩。
当年,母后也是这样去的吧?
我独自走入雨中,伸手触到一块冰凉的玉。如环,有缺,则为玦,终无圆满。这是一年前的今日,他含笑递给我的。我想,他一定后悔了。
雨水打在肌肤上,微凉如霜。
顾玦之死,对外以“病故”宣称。他的葬礼极尽哀荣,只是灵柩不入皇陵。
我没有立刻动手剪除他的党羽。这批趋炎附势之徒,本是为利而聚,不能无隙协作,因而不成气候。但若忽遇打压,他们可能为求自保而相互勾结、顽固抵抗。于是,我设下诱饵,令他们自相争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快,我坐收渔利,一网打尽。
顾玦的党人虽已除尽,但在这场风波中,其他的暗中勾结已无法查清。表面上歌舞升平的繁华,实则岌岌可危。大齐似一朵最艳丽的鲜花,在父皇统治时开到极盛。然而,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这具盘根错节的庞大国家机器已朽坏不堪,渐渐从内到外地腐烂下去。
盛世不长好,名花不长妍。我静静欣赏着花朵的凋残,并加速着它的腐败。
我依然日夜沉醉于美酒丝竹,数月不理朝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具庞大的国家机器,因陈腐的保守而格外笨重,惯性极大。即使没有帝王,它依然能遵循着自身的规则,有条不紊地运转很久。但这种苟延残喘,似缠绕树而生的绞杀藤,一点点吸尽树的养料,直到只余枯干空壳。此树,即为大齐的国力。若要保存树木,唯一的方法是将藤蔓连根拔除。
这个安逸已久、暮气沉沉的国度,需要一个全新的政权来推翻旧有的秩序,以蓬勃生机,使这棵大树绽开新的花朵。一个朝代的兴盛与衰亡,一个国家的战争与和平,都只是四季轮回。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无论任何人的意愿如何,每季的花自有开谢。
当然,这只是我在醉生梦死时,突发奇想找到的借口。它很荒谬,不是么?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做一个昏君,远比做明君容易。我太懒,一切都让我疲倦,我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可惜的是,我尚未找到寻死的理由。于是,我还活着,作为大齐的女帝,背负着罄竹难书的罪孽、千夫所指地活着。
大概是上天对昏君的惩罚,那段时间,我开始夜夜失眠,并且无端地厌恶黑暗。我的寝宫内,煌煌明灯终宵不熄,上千支鲸油巨烛亮如白昼,容不下一丝影子。据说,许多朝臣暗称它为不夜宫。自然,也不乏有人背地议论,说我是怕那些冤死之人化成厉鬼找我报仇。
我倒真希望人死后能化而为鬼,长留人间。那样,所有的人都不会分离。只可惜,人死如灯灭。灯灭后,没有一丝存在过的痕迹,给活着的人留下无尽空虚。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无聊。
我开始每夜让宫女在殿外唱《浮生》。清夜无尘,箫管琵琶之音随风遥遥传来。清歌之中,光阴如水逝去,淡了悲欢。我屏退众人,独处殿内。空寂的深宫,仿佛孤城夜雨、十面埋伏。一代代的天子被禁锢于此,生死皆不能逃离。现在,轮到我了。
我习惯着素白丝绫寝衣,宽袍大袖,曳着莲花般的长裾,在幽深的大殿中漫无目的地穿行,似一缕游魂,无所归依。我时常忽觉身后有人,但回过头去,唯见月光满地。心中并无恐惧,只是惘然若失。我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难道,我还以为,身后还有那个曾夜夜伴我入梦的人,他会温柔地抱住我,笑容明亮得似能驱散一切阴霾?
大概,我是真的疯了。又或者,我是真的老了。
在这座城中,衰老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朝如青丝暮成雪。
但它的后两句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昏君唯一富足的,便是此时此刻的纵情欢愉。我不想浪费,更不愿重蹈父皇的覆辙——母后死后,他再未有过快乐,连触手可及的虚饰荣华也不愿采撷。
也许,我该找一个可以替代顾玦的人。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替代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不过是因为后来遇见的都不及原来的好。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周徽。
年方弱冠的他,本是那一届的举人,顺利入了殿试,成为前程似锦的天子门生。
呈卷御览时,我发现一份与众不同的答卷。令我在意的,不是文赋内容,而是字体。这份答卷用的字体,我再熟悉不过。顾玦生前颇擅书艺,最喜章楷,且加以巧妙变化,使其更为清雅灵秀。他得势时,许多文人临摹他的字迹,甚至连一些朝臣都效仿他的笔法,一时蔚为风气。顾党除尽之后,此种字体成为心照不宣的禁忌,我已许久不曾见到。但竟有一名举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顾体”呈上御览。
于是,我记住了“周徽”这个名字。
殿试后,我在未央宫传召了他。那时,一场雨过,天光微明。殿前浓荫饱含了水气,青透欲滴。满地如雪落花。莲花池边,一弯虹光若隐若现。他候于殿外,独立池畔,青裳淡雅一如水色。
隔着珠帘,我静静看着他,有些微的失望。诚然,他姿容极美,如临水芝兰,赏心悦目。但我见过太多容色出众之人,他无法令我惊艳。而且,他不像我在那年上巳日时遇见的他。抑或,我已不是那时的少女。时间地点皆已错失,我本不该心存奢望。
我意兴阑珊地召见了他,隔帘淡淡垂问:“周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没想到,他答:“臣愿一睹圣容。”
如此出言不逊,众人皆惊。我却笑了:“为何?”
“臣自小爱慕美好,一向率性而为,故而殿试时斗胆选用以雅丽著称的‘顾体’。圣上容颜晖丽,臣愿瞻仰光泽。”
原来,他不但文章写得好,还很会说话,但宫中善于谄媚之人已经太多。
我的语气明显地冷淡了:“爱卿如何知朕不是无盐丑女?”
他答得平静:“臣尝有幸见过陛下。”
顾玦死后,我曾多次出宫巡游。他本是世家子弟,偶然见过我也不足为奇。
我想了想,挥手示意宫女拢起帘子。珠帘微曳渐止,他静静看着我,忽然笑了。顾玦笑起来像是明亮的光,但燃烧的火焰注定不能持久,灼伤他人也灼伤自己。而周徽笑起来像是一泊静谧春水,直能令人溺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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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那一笑,我擢他为凤阁舍人。官位虽不甚高,却是天子近臣,出入禁宫无碍,历代天子宠佞几乎皆任此官位。据说,民间流传的童谣中开始出现这样的句子——顾郎去后有周郎,鸾凤飞到九天上。
也不怪旁人如此联想,那段时间,他几乎夜夜留于我的寝宫。但事实恐怕要令人失望——没有“玳瑁筵中怀里醉”,没有“芙蓉帐暖度春宵”,他只是在我睡不着时,陪我说话。
他很有分寸,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况且,他自小随兄长游历四方,见闻极广——从大漠的海市蜃楼到东海的珊瑚群岛,从塞北的冰山雪莲到江南的流水小桥,四方的风俗景物,他都能娓娓道来,如在目前。有时,我不知不觉就听到天亮。
月洞窗外,星汉西流,歌声飘渺。夜似乎不再那么漫长。
我问他可曾去过云州,他摇头。我静了静,又问他:“周大人去过这么多地方,最喜欢何处?”
烛影摇曳,空气里迷漫着沉水香的气息。
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臣最喜欢的,是流经京都城郊的泓河。”
我有些惊讶,但没有追问原因。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我无意试探别人的。巧合的是,我亦独爱那条河流,只因那个遥远的上巳日。
每个夜晚,我与他相对沉默,或静静交谈。有时,整夜不说话。有时,又似乎说了很多话。那些漫不经心的言语,就像夜露,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下,我早已不复记忆。但我记得,他曾说:“臣游历东荒之时,曾听那里的人说,世上有一种非常罕见的鸟,形似白鸥,名为‘相思’。传说,它能为有幸见到它的人,带来一生一次的爱恋,至死方休。”
白鸥……何其遥远的记忆……和爱恋如影相随的,竟是死亡……
有片刻的神思涣漫。随后,我问:“周大人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
“有。”
“那周大人认为,爱一个人,当如何?”
“臣以为,若爱一个人,就要尊重她的选择,竭力助她实现她的心愿。”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声音淡而坚定。
“即使她对你毫不在意,也无所谓?”
“臣以为,是的。”
竟有这样的人。我淡淡笑了:“朕和周大人恰恰相反。朕很自私。朕以为,若爱一个人,就要让他也在意自己、重视自己。即使那是恨,也无妨——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不在乎,或者遗忘。朕宁愿被恨,也不愿被忽视、被遗忘。”
我没有说的是——因为身为帝王,永远也不得到爱。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
红烛燃得接近了紫铜烛台,冷焰飘忽,将灭未灭。他端坐于案前,似乎在听,又似乎神思不在此处。
我自言自语般地说下去:“若要人真正重视自己,就必须让他了解自己。但无人可以与帝王比肩。父皇曾说,只有帝王才能了解帝王,因为一样孤立,一样高处不胜寒……”
所以,父皇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但他已经不在了。将来了解我的,唯有后世的帝王。
仿佛静了很久,我才听到他问:“陛下是在想念顾大人么?”
我不语。
“陛下可曾听过汉武帝命人为李夫人招魂的故事?”
我微笑:“难道周大人也有意效仿方士,为朕招魂?”
“臣愿一试。”
我非多情无意的汉武帝,顾玦亦非倾国倾城的李夫人,但我还是不免好奇——周徽将用什么方法,来制造“是耶非耶,翩何姗姗来迟”的幻象?
七日后的夜晚,他于殿内布置灯烛、张设帏帐。重重叠叠的卷染纱帐,间以银丝暗绣,如烟似雾。烛光点点,忽明忽暗。一切皆似梦寐。我立于帐中,隔着重重纱幕,遥见似有人影近了。烛光昏暗,辨不清晰,但依稀便是我在上巳日的河流上初遇的那人。
踌躇不敢近的,是汉武帝,不是我。
径自掀开纱帘,我快步上前。那一刻,心里无端害怕,害怕他会忽然消失。我终于明白,为何坐拥盛世的武帝,不曾惧怕匈奴人的铁蹄,却在离李夫人的香魂一步之遥的地方,叹息着不敢趋近。
但我眼前的人影没有消失。穿过最后一层纱帘,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温热的,不是幻觉。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惶。其实,只有五分形似,可笑我竟在纱幕烛影中看作了十分。
这个被周徽找来的少年,我不想知道他的名字。我只是阖上眼,止住眸中晶莹。
殿外,隐约听得宫女在唱:“明月照我床,郁郁秋兰芳……我亦有所思,所思在远方……”
那一夜,我留他侍寝。从此,留宿于我寝宫的男子,几乎夜夜不同。我留恋他们年轻温暖的身体,但不想记得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我开始热爱黑暗,在黑暗里尽情地沉沦下去,无声无息,无穷无尽。在那黑暗深处,有一片沉厚温润的水泽,波光潋滟,映出那个人的身影……
后世史书记载我淫乱宫闱的丑行,当始于此。
但,那又何妨?
御花园中,各色繁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事终年不绝。我身边的人就像每一季必开的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但没有一种能持久。唯有周徽一直在我身边,作为宫廷中一个异类的传奇,在人们口中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流言飞语。但实际上,我只是在无眠的夜晚,召他入寝宫,陪我说话。
流年如流水,浮生若浮沤。
如是三年。
三年中,关于云州的密报陆续传来:从诸部混战到逐渐统一,从休养生息到秣马厉兵,从虚与委蛇到拒不纳贡。其叛心早已有之,所缺的不过是个时机,以及能统一云州的领袖。我给了他们时机,也给了他们领袖——那个人,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与此同时,我的昏庸无道也在变本加厉着。朝堂变成了我的游戏场,我以一道道荒唐的圣旨,戏弄着这个古老的帝国。冰冷的御座上,我在冕旒的阴影后无声微笑,观赏着最有趣的戏目。戏中人,是我的臣民——
谄媚取容的奸臣是跳梁小丑。我亲近他们,以不时挑动他们勾心斗角、相互倾轧为乐。
爱国甚于忠君的大臣是戏中主角。我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斥责他们,甚至设宴戏弄他们,看他们衣衫狼狈、愤然拂袖而去。所谓“君之视臣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他们如今视我为国人呢,还是寇雠?
那些顽固的愚忠之臣比较麻烦,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宫里开始暗暗流传着一些绘声绘色的故事,并演绎出数个版本,无一不是活灵活现、如耳闻目见。这些故事的主要内容是,今上并非先帝血脉,为夺位而弑君,人神共愤。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若人人都如此口耳相传,也由不得那些愚忠之臣不心生动摇。
但庙堂中最多的,是见风使舵的圆滑世故者。我要做的,只是让他们认清形势。比如,伪造账目,让他们以为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又比如,让人以夸张的言辞向他们描述云州兵马的壮大。
另外,还有一些辅助性的娱乐项目。比如,钦天监秘密流传出占星的预言:乱天下者,必顾氏。预言是真的,只是晚现世了二十年。民间也开始流传出各种改朝换代的童谣,当然,这些也是真的,因为的确就快变天了。我也象征性地派人去查禁这些流言。流言是暗生的火种,风若不能扑灭它们,就会让它们蔓延得更快。
巨大的戏台上,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戏里戏外,红尘滚滚,俱是喧嚣。
唯在深夜的寝宫内,有短暂的宁静。彩瓷烛台上,红烛淌下的丝丝蜡泪。树影在纱窗上微微摇曳,浓淡有致。窗外,风过林木,叶声簌簌不绝,如一场细密的雨。我与周徽于窗下对坐听雨。我慵懒地倚着软榻,淡淡问他:“周大人以为,是‘大齐气尽,妖女亡国’的说法比较好,还是‘昏君无道,替天行道’比较好?”
他静默不语。
我微笑:“那么,不妨两种都用上吧。”
我知道,明日一早,京都里的茶馆酒肆内,便会开始流传这样的话。
大概,如此饶有兴致地骂自己的人,除了我,真的不多。
知晓这全部内情的,只有周徽。我第一次告诉他时,他毫不惊讶,没有劝谏阻碍,也没有推波助澜。他只是听我诉说,神色沉静如水。静水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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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不再需要朋友或者敌人,我只要一个善于倾听的人。他很适合。若生在明君治世,他会是得力的肱骨之臣。可惜,他遇到的人是我。
我唯一一次见到他平静以外的神情,是在听到御医的诊断后。
太医院最高明的御医说,虽然他查不出我的病因,但他认为,我已捱不到明年的春季。
周徽不复镇定,斥责御医胡言乱语。而我心下一片了然。他说得没错,我能感受到,生命如水一般,从我的身体里缓缓流失。
“陛下,臣听说怀州有一名神医,妙手回春。臣已派人去请他入京……”
我不在意地摇头,打断周徽的话:“不必兴师动众。”
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身中“相思绝”的人。当年,为了让顾玦毫无戒心地饮下毒茶,我亦付出了代价——每一杯茶,我都先饮了一小半。这残命尚能维持至今,已属难得。
我伸出手去,轻轻抚过周徽微蹙的眉头,噙一丝温柔的笑,如长姊抚慰幼弟:“我六岁时,曾亲眼见到一名宫女的尸体从井里被捞起。那段记忆让幼时的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后来,父皇知道了,亲自带我去冷宫。你大概不曾去过那里吧——那是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肮脏,阴冷,没有快乐,没有希望。住在那里的女人,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充满了怨毒地清醒着。她们每一个,都生不如死。从此,我不再害怕死亡。”
是的,我快要死了,还有什么能令我害怕呢?
但上天终是要惩罚我。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明月高朗的秋夜,沉思往事时,我忽然发现自己已不再记得他的容貌。初见时,他的眉眼,他的薄唇,他的沉默,他的微笑,全都模糊难辨。连我唯一剩下的记忆的权利,也被剥夺。
我忽然明白,自己也终将被他如此遗忘。
幼时,我曾对父皇信誓旦旦地说,我希望能有人重视我,重视真正的我,而不是一个令所有人仰望的帝王。后来,我在那个春光明迷的上巳日选定了他,并穷尽一生,让他了解我、记得我。
只有帝王才能了解帝王。所以,我要让他成为天下的王。
但我终是敌不过时光。将来的某一天,无人会再记得,那个曾在春日的河流上,临水微笑的少女。
这个突然的发现,使恐惧如潮水般向我涌来。我猝不及防,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昏昏沉沉,一动不动,直到周徽把我抱起。
他小心翼翼地引袖轻拭我的脸。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我原以为,父皇死后,我已无泪。
他紧紧抱着我,像哄一个迷路的孩子那样轻声对我说:“不要怕,不要怕……”
他温柔的声音里,我的心渐渐安定下去。
荒芜的寂静中,我仿佛听到父皇的声音:“但愿,你能比我幸运。”
可惜,不幸是帝王的宿命。我和他,都未能逃脱。
夜那样短,又那样长。
窗外,天光大亮。
秋光渐老,凉风起于天末。我一天天消瘦下去。秋叶落尽时,终于卧病不起。
那个我生命中最后的冬天,出奇的寒冷。南方大雪成灾,数十万灾民等待官府救济。群臣跪于殿外,乞求我下旨开国库赈灾。但我没有,因为我是人人痛恨的无道昏君。
最终,有宫女偷走了我放在枕下的钥匙,开启了国库。于是,灾区终于得到了一些微薄的救济。
而我,在百姓的斥责声中,将那名宫女处死。
周徽说:“陛下这又何苦?”
只有他知道,我是故意让她偷去钥匙的。她是从小抚育我长大的宫女,我视她如母,但她知道太多宫闱间的隐秘。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都不能长命。我快要死了,不能再庇翼她了。
他以为我在自苦么?
不,我真的没有伤心。苦涩的药香中,我只是有些倦了。
殿外,层冰积雪。
那场大雪,让很多人下定了决心。包括远在云州的顾环。他率集云州兵马,一路向京都打来,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不出两个月,便能兵临城下。可惜,我已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不曾料到的是,他打的旗号不是“诛昏君”,而是“清君侧”。病榻上,我倚枕斜坐着,扫了一眼枕边加急送来的战报,连微笑也觉无力:“你看,有人骂你是朕身边的奸佞呢。”
那时,我昏睡的时间已远远长于清醒的时间,昼夜不分,甚至不得不停止了用药,只进以参汤。我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智清醒,必是回光返照。
周徽握着我的手,眸色幽深,沉默不言。
“为何不说话了?朕喜欢听你讲游历四方的经历。”我的声音有些喑哑。
他依然不语,眸中似蒙上一层水气。是我让他为难了么?我别开目光,轻声道:“那你为朕打开窗户,好么?”
他略一迟疑,终是推开了窗牖。雪光映入幽闭已久的殿内,一片清寒,明彻异常。
“好久没有看到雪了,扶我起来吧,让我去看看。”
我仿佛回到多年前的少女韶光,忘记了自称“朕”。
他没有拒绝我。他用厚厚的雪狐裘裹紧了我,将已然弱不胜衣的我抱到窗前。窗外的庭苑中,古木卧石皆覆雪色,池塘上浮冰泠泠。雪中隐约露出一角朱红雕栏。栏外一树白梅,花开似雪。
我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感觉到它在手心中迅速化为水滴。
我轻轻咳嗽起来。
愈想挽留的,愈是留不住的。从来,都只是徒劳而已。
“你走吧,云州的人马快要打过来了,我保不住你的。”我望着窗外,声音淡如一缕清烟,“又或者,你可以杀了我,打开城门,做开国功臣……”
他打断我:“陛下,我不会走的。”
四周很静。我能猜到,大多数宫人都已逃走了。为什么他还不走呢?
但我已无力劝说他了。
“把你的玉佩给我看看,好么?”我轻声向他请求。
他愣了一下,随即解下玉佩,递给我。莹润的和阗玉佩上,刻着他的名字:徽。
我想起多年前的上巳日。那时,春水潋滟,春日迟迟,是最好的盛世,最好的韶光。向顾氏兄弟请佩时,其实我知道,顾环不会把玉佩给我。因为,在他救我时,那块有着他的名字的玉佩,已无意间落入水中。我不但能记得任何一个人的声音,也能分辨出各种细微的响声。譬如,玉佩落入水中的声音。
很多年前,我曾对父皇说,江山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我终是不能不考虑这江山、这天下。
我太任性,且不够无情,并不合适作为帝王。于是,我将这江山交给他。
我让他娶骆氏,是为他争取骆家的势力。
我让他因构陷下狱,是为让他看清人情冷暖、世事炎凉。
我让他流放云州,是为他选择了最好的发迹之地。
当然,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机关算尽,毫无损失——皇位终究要让给外姓,因为我不想要孩子,更不想让孩子接受作为帝王如同遭受诅咒的命运。况且,和历代先帝一样,我必早早死去。服毒,也只是先行一步罢了。
雪,纷纷扬扬,模糊了视线。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昏沉之中,我隐约听到周徽的声音,只能辨出几个零星的词语:初见……上巳日……河流……
我记得每个人的声音,也记得他的。其实我一直知道,那日,他也在船上。他曾说,那种鸟,会给看到它的人,带来一生一次的爱恋,至死方休……
我倦怠地阖上眼,任黑暗将我淹没,温柔如一泊春水。我投身水中,再无虑念。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幻觉,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个人,那个我曾爱过的人,不知是顾环、顾玦、周徽,还是父皇?
抑或,只是我自己罢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