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赶到恭家庄时,看到的只有遍地的尸体,满园的血迹。恭家上下八十三口,主仆,妇孺都倒在血泊中。他抿紧薄唇,双手握拳,手指关节因他的愤怒而泛白。他终究是迟到了。环顾四周,很多房间都有被搜刮过的痕迹。冷玥,冷玥,他急忙冲向主人卧室,按照师父的指示,在床底找到一条密道,他弯身走进去,在黑暗中,他见到一把通体发亮的银剑,冷玥,世人梦寐以求的江湖利器。一把冰冷的剑,就这样夺走了恭家上下八十三人的性命。
他缓缓地拿下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至少,他没有让人夺走恭家的传家之宝,这是恭家的祖先在五百年前打造的一把银剑,作为传给后代的信物,代代相传,谁知道,经历五百年的一把剑居然成为灭门惨案的凶手。江湖上,人人都在传恭家的冷玥是天下神兵利器之一,比莫邪,干将厉害十倍。哪知道,以讹传讹的“据说”竟然令武林人士纷纷向恭家伸出贪婪的毒手。若不是师父接到恭家庄主的求救信,只怕,到恭家所有人尸骨都腐化了,也没有人知道这桩惨案。他把冷玥收入包袱中,再次环顾,把尸体埋在园中一个大坑里,立下了一个无名碑,便启程离去。
十年后,临安城。一家小酒馆里,坐着一个全身白衣的俊朗男子。他半眯星眸,双唇紧抿,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杯中的烈酒,桌上放着一把通体泛着寒光的银剑。杰出的容貌和高贵的穿着,还有那把不寻常的剑,使他在简陋的小酒馆里,显得特别的惹人注目。路人和酒馆中的客人都在交头窃论着这名伟岸而冷冽的男子。
突然,一阵骚动,街上来了一群身着黑衣,头戴白花的年轻女子。女子们涌向小酒馆,呈半圆状把小小的酒馆围起来。店内的客人和掌柜都急匆匆地离开酒馆,路人也纷纷远离此等是非地。
顷刻,本是熙熙攘攘的大街和人声鼎沸的小酒馆都沉寂了。为首的那名冷艳女子娇叱一声,李琚,还我夫君性命。话音刚落,几枚黑亮黑亮的暗器从她的衣袖飞出,直射坐在酒馆里的李琚。李琚双腿一蹬,借桌子一跃,轻轻地在半空翻了半周,躲开淬了剧毒的暗器,再次气定神闲地坐下,继续喝酒。黑衣女子怒颜一沉,双手一挥,全数黑衣女子摆出了一个“飞草阵”,上前把李琚围着。
“飞草阵”由十四个人组成,七个暗器阵门,七个武器阵门,暗器武器相错围成一个圆,向圆心进攻,此阵厉害之处就是发暗器的人对准圆心发射暗器,若圆心侥幸避过暗器,那暗器不仅不会射到阵友身上,而是被对面的阵友用武器挡开,进而再次射向圆心,密密麻麻的暗器,武器成一个毒网,直取圆心的性命。此刻,身为圆心的李琚依然悠然地轻吮着杯中的清酒,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啊!”十四个女子齐声一叫,便开始向李琚发起进攻,用淬了毒的武器、暗器。李琚俊脸一沉,跃身飞出“飞草阵”,同时手中的杯子像是有眼睛般,投向了为首的女子。一声惨叫后,那女子应声而倒,其他女子落荒而逃。
李琚岸然立在小酒馆里,环顾空无一人的酒馆,才将脸色放松,惊觉右臂传来阵阵的剧痛,“该死的!”他咒骂一声,收起“冷玥”,施展轻功离开热闹的市集,向深山奔去。
与中原一毒的女人们一役,他轻敌了。虽然杀了一个首领,却中了她们的毒。
苍翠的林木间,一条小溪从山缝中流出,山涧旁,侧卧着重伤的李琚,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陷入了昏迷。
此时,林子里走出一名少女,只见她朱唇紧闭,如子夜般的明眸直盯着负伤的李琚,一身淡雅的儒裙随着她轻移莲步,翩翩拂过小路旁的花草。咋一看,宛若山中的精灵。她在李琚身旁蹲下,静静地凝视了李琚身旁的“冷玥”良久,美丽的脸蛋蒙上了一层寒霜。林子里静得诡异,冷艳女子双眼闪过凶光,她双手紧握泛着冷光的匕首,高高举起……
啊……一声惨叫响彻静谧的林子,林中的飞鸟突然受惊,纷纷拍翅而起……
一盏如豆般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微弱的灯光仍就把简陋的屋子照出了真模样:一张陈旧的桌子,两条残破的板凳。一个扫帚,一个水缸。李琚,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模样。“吱呀”一声,门开了。李琚警觉地将“冷玥”握紧。不是怕有人对他下毒手,只是,手中的剑比他的性命更重要。一个年轻少女走进来,她手捧一碗冒着烟的不知名的东西,身上的月牙衫沾上了几处黑渍,嫩白的俏脸也有被烟熏过的痕迹。
她把碗放在桌上后,对李琚说:喝了这个,你的毒就应该清了。李琚这才发现,手臂上的毒针已被取出,伤口用白布包扎得十分妥当。只是,眼前这名来历不明的白衣女子……
看出李琚的怀疑,女子轻启朱唇道:怀疑我会害你?要是害你的话,早在河边我就将你千刀万剐了。何必大费周章将你弄到此处?更何必为你包扎伤口,煎药呢?她说这些时,声音轻柔而动听,只是,语气淡漠,冷清,又似乎压抑心头某种情愫。她暗暗地用眼角的余光望了一眼他紧握着的“冷玥”。
说完,她冷笑两声,转身施展轻功便飞出屋子。就在门合上的刹那,那如黄莺出谷的声音似随风飘来般。药凉了功效就会减半,你若想在此多住几天,那你就让它凉着吧。
李琚一怔,好轻功,好内功。想不到,这深山野地也有如此修为的人,而且是一个少女。
傍晚时分,那年轻女子再次出现在屋子前。她并不急着进去屋里。她挽起衣袖,在灶边开始做晚饭。
待她将饭端进屋内时,李琚已经运功完毕,静坐在床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昏黄的灯光映在她如雪的肌肤上,显现出一种莫名的温柔。仿佛要把她冰冷的表情融化般。如墨的秀发,被绾成一个端庄的堕马髻,露出白皙的脖子,再度为她的淡漠添上一份妩媚。她把饭菜放下,就转身离开,同样地飞出去了。
如此情景持续了一两天后,李琚的毒也快清除了。那女子只在三餐时间出现,还有煎药的时候。李琚心中有无数个疑问,但又不知从何寻解。看此女子并非等闲之辈,却无杀他的念头,反而将他的命讲鬼门关中抢救出来。那原因何在?有何目的?
吱呀,门再一次打开了。白衣女子捧着药碗进入室内,却不见李琚的身影,正欲转身离开时,门后闪出一道人影,寒光一闪,李琚将“冷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冷言道:姑娘,得罪了。只要姑娘老实地回答在下的问题,在下绝不伤姑娘半分。那女子从容地转头,望着一脸冰寒的李琚,以比他更冷的语调说道:好个天下第一杀手,对待救命恩人也是这般的毫不留情。说完,脸上绽开了一朵似有若无的轻笑。
李琚看呆了,尽管那只是轻蔑的笑,却让他看得着迷了。那惊人的笑容,如绽开在深谷中的幽兰般,迷惑了他的心。见过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却从没有一个能像她那样,能一笑之间,摄去他的心神。
他轻咳一下,收回思绪,在下自知此举实在令人惭愧,但经过多日来的观察,得知姑娘并非普通人,唯有出此下策,冒犯之处,望姑娘见谅。
那女子淡淡地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冷玥”道:问吧。
敢问姑娘为何要救在下?
报恩。
报恩?在下与姑娘你素未谋面,恩,从何报起?
五年前,你是否杀了“黑河三煞”?
没错。
就在你杀死“黑河三煞”的前一月,“黑河三煞”血洗了江南第一庄“陆庄”。我就是唯一一个生还者——陆庄庄主陆勇的女儿,陆冰兰。
我曾立誓,要报此灭门之仇,若不能亲刃仇家,只要谁能代我将仇家杀死,就终身追随其左右。为奴为婢。
李琚望着陆冰兰的侧面,十分平静,没有丝毫谈起仇家时那种愤懑和谈起灭门事件的悲痛。而且,声调之空灵,似乎诉说着一件与自身无关的吃饭喝水的普通之事般。可疑。
但,在见到陆冰兰转身的刹那,两行清泪赫然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月牙衫上,幻化成淡淡的忧伤。李琚只觉心一揪,忙将手中的剑收入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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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五年前,杀死“黑河三煞”只不过是他的任务中的一个。但对于陆冰兰所讲的以身相许给为其手刃仇家之人的人,倒也略有所闻,记得当时他听到这个传闻时还因此被同门取笑过。
在下只不过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我说过的事我一定会践行的。
此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件任务,所以,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况且,姑娘救了在下一命,算是践行了诺言了。在下就此别过。请姑娘保重。将“黑河三煞”杀死,不仅是完成一件买家的任务,还有的就是为了十年前的那一家灭门案子。掐指一数,当年参与灭门的人应该还有五个,只要完成了这五个,他就无愧于师父,无愧于那八十三个亡魂了……
说完,李琚转身飞离小屋,隐没在荫蔽的林子中。
燕回楼的大当家病逝了。
江湖新近最大的消息就是燕回楼的大当家去世,燕回楼内各支势力互相争权。
收到了老二的飞鸽传书后,李琚立即结束了在西域的任务,策马赶回燕回楼。楼主去世,走之前又没有留下遗嘱。江湖上都传说,燕回楼的杀手以李琚的武功最好,在燕回楼杀手榜上排名第一,龙葎最让人捉摸不透,排名第二,燕蕗最冷酷,排名第三,还有的就是燕回楼杀手榜上排名第四的蒋奎,第五的易宪。
各个师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各处仇家纷纷来寻仇。燕回楼,一下子就失去了十多处堂口。
再翻一座山,过了那个树林,就到燕回楼的总舵了。
忽然,林子里传出了打斗声,像是一群人围攻一个白衣女子。那个女子像是处于下风,招招都不敌那群人,一个穿银色劲装的男人挥刀就向那女子砍去。李琚一个旋身,腾空离开了马背,用“冷玥”挡下了那一刀。因为在他见到那女子转身时,他清楚地看到,那一张熟悉的俏脸。“铛”的一声,身穿银色劲装的男人手中的大刀被冷玥震开。男人踉跄地后退几步,陆冰兰愕然,怔怔地望着身旁的李琚,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围攻的人看到突然杀入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都纷纷聚在一起,全神迎战。那男人稳定脚步后,高声喝问,来者何人,竟敢与葫芦谷作对?
葫芦谷?你什么时候惹到葫芦谷的人?李琚低声询问陆冰兰。
你的解药。就是从那里偷来的。陆冰兰不自然地别开头。
李琚朗声答到,素问,葫芦谷乃天下第一名门,为何要对一个弱质女子下如此毒手?多人围攻呢?
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你走吧。陆冰兰轻声地对李琚说。
语音刚落,她便挥剑上前,重新迎战。葫芦谷一干人等哪会放过陆冰兰呢?所有人的武器都向她劈去,把李琚晾在一边了。
刀光剑影,打斗声不停地惊动了林中的鸟兽。忽然,一声女子惨叫,划破了静谧的林子。李琚低声咒骂了一句,立马挥剑上前,将陆冰兰从刀剑下救出,再施展轻功飞出林子,向燕飞楼奔去。
小路子,快去请二爷。还有,备好热水和白布。李琚匆匆地抱着受伤的陆冰兰跑进他的别院。她的右脚被葫芦谷的人用毒镖射中,此时昏迷不醒,惨白的脸和暗黑色的唇呈现鲜明的对比,李琚紧紧搂着陆冰兰,神色紧张地不停向她的嘴里塞进解毒丹,他不停地为她拭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却不觉自己后背也因担心而冒出的汗水早就把他的白衫浸透。
小路子急匆匆地推着龙葎走进房内。跟在主子身边十年多了,从来都没见过主子这么着急慌张过,也没有见过主子这么在乎一个人。
主子,二爷来了。李琚头也不回地低喊,快让他过来。小路子急忙推着轮椅过去床边。
葎,帮她解毒。龙葎玩味地看着他紧张的表情,不慌不忙地为昏迷的陆冰兰把脉,轻松的表情和淡然的态度与此时的李琚成鲜明的对比。
葎,她怎样?李琚拭汗的手未停过,着急地问龙葎。
她中毒了。
我知道。你只要将她治好就行了,你不用告诉我她中什么毒。
葫芦谷的毒不是一般的易解。相信大哥你是知道的。
小路子在一旁听了,大吃一惊。他追随在主子身边多年,江湖的风风雨雨他也听说过不少。
葫芦谷是近年来江湖崛起的一大门派,以施毒和解毒见称,谷主师承中原一毒和西域红花。是用毒和解毒的高手,别号“毒双煞”。所有的毒在他手上都能解。所有的人中了他的毒都解不了。他门下有三百多人,个个都是用毒高手,这一次,陆冰兰中的就是葫芦谷中二堂主的断魂飞镖。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所学的还能用得上。小路子,给你主子换一件干爽的衫吧,免得他着凉了,你又得多照顾一个。龙葎轻轻挥手,让李琚离开床边。
不,我在这就行了,你开始吧。
龙葎诧异地望着他,脸上流露的表情是不可置信。
和李琚做了十几年的同门,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李琚如此关心一个人。一个女子。他将脸侧向小路子,用眼睛询问。小路子接受到他的信息后,也是迷茫地摇摇头。
龙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大打开,拿起几根细长的银针,分别插进陆冰兰的几个重要的穴位。又拿出一个药瓶,对着陆冰兰的伤口倒出一种淡青色的液体,然后,就将毒镖拔出,重新对着伤口倒了一种透明的液体。最后,他叫小路子按他说的,去药房煎药。
大哥,可以了。你去换一套干爽的衣服再来吧。
李琚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轻轻地放开陆冰兰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床上,又叮嘱龙葎几句,才离开房间。
龙葎望了望床上躺着的人儿,嘴边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仿佛对床上的人儿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这一次,有好戏了。
待李琚再次回到房间时,陆冰兰已经醒过来了。
他关心地上前询问,陆冰兰此时还很虚弱,并没有回答李琚关切的询问。龙葎若有所思地看了陆冰兰一眼,就向李琚说,大哥,楼主的灵堂设在懿铭轩。
李琚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白色的灵堂,中间挂着一个大大的“奠”字,楼主的女儿燕蕗身穿素白的麻衣,头戴白花,神色伤痛地跪在火盆旁,木然地向火盆放进一张张纸钱。灵堂两旁分别站着各个堂口的堂主和总管。楼主的嫡亲弟子,除了双腿残废的龙葎,其余四个都跪在灵柩旁,不发一语。
李琚走近燕蕗身旁,将她扶起,又命人搬来椅子,让她坐下。
师妹,莫要过度悲伤,相信师父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你这么伤心的。你要保重,燕回楼的事务,还要你打理的。
龙葎望向他,李琚此时已经变回原来的那个李琚了。说话不卑不亢,神色淡然而沉静。燕蕗抬起泪水婆娑的脸,望着他,无语以对。
燕回楼楼主无端去世,楼中大小事务尚未安排妥当。底下的堂口和弟子的争端上升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了。只留下柔弱的女儿,怕是会成为卷入争端的牺牲品了。大弟子李琚回到总舵,楼中的大小事务当然是由他代理,只是,其他的弟子恐怕有所不服气。毕竟,楼主这位置,是很多人都想坐的。
主子,陆姑娘醒了。小路子高兴地跑进鹤鸣厅,大声地嚷着。才踏进门没多久,就发现气氛不大对劲。鹤鸣厅内坐着各堂口的堂主和李琚的师弟们,还有燕回楼的大小姐,燕蕗。
小路子这才发觉他闯祸了,不过,是主子吩咐的,只要陆姑娘醒了,就马上禀报。现在……呃,很不对劲。
李琚放下手中的书信,对坐在右边的龙葎说,你也一起来吧。说完就起身领先走出书房,全然不顾刚刚讨论的事情还没有结果。
龙葎含笑地向呆在门边的小路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推轮椅。
李琚努力压下心头那种喜悦,力图用平常的口吻说话。你醒啦?
虚弱的陆冰兰躺在床上,点点头,一双乌亮的凤眼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真的是天下第一杀手吗?小路子在她醒后就不停地在她耳边唠叨着,他怎样抱着她冲进房间,怎样着急地找人医治她,怎样日夜守候在她床边照顾她……
那个,你饿吗?
她点点头。我马上叫人做给你吃。李琚露出一个浅笑,转身走出房间,向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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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房门的小路子和龙葎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后背,龙葎会意地朝房内的人眨了眨眼,小路子也明了地捂着嘴笑。
龙葎放下陆冰兰皓雪般的手腕,对守在床边的李琚说,陆姑娘的毒基本都清除了。只是身子还有点虚弱,需要调理。
小路子,吩咐厨房,每天都要准备人参汤。
是,爷,小姐要你到鹤鸣厅去,说有重要的事商讨。
嗯。他转身弯下腰,轻声对陆冰兰说,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走出了房间。龙葎别有意味地望着李琚和小路子离开后,摇动着木制的轮椅,靠近床边……
自从陆冰兰醒了之后,李琚几乎没有到书房去过,就在他陪着陆冰兰在湖边散步时,小路子走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会,他才转身对陆冰兰说,我有事要处理,你让小路子带你走走吧。说完,他便离开湖边,留下小路子和陆冰兰。
陆冰兰望着那远去的高大身影,略微苍白的脸蛋始终是冰霜般的冷,只是在不经意间,可以见到她嘴边漾起浅浅的梨涡。
这个男人,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师妹,有事吗?李琚走进鹤鸣楼,看见了坐在太师椅上的燕蕗,一身素白的罗衣,让她显得特别的瘦弱,刚丧失至亲的她,眉头间总会有一股淡淡的愁哀和冷漠。
她抬起头,乌黑的凤眼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后,又把头低下,继续看着桌上的账本,轻启朱唇说,燕回楼的楼训第八十条,非本楼人,不得在本楼内住上超过三天。
李琚绷紧的脸部扬起一段弧度,一段可以称为笑的弧度。师妹,这,我当然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说完,就迈着修长的腿,步出书房。
江湖再次掀起浪潮。燕回楼的大弟子李琚居然在楼主过世不到百日就要娶妻!而且准嫁娘是江南第一庄的唯一幸存者——陆庄小姐,陆冰兰。
冰兰,外面起风了。到屋里去吧。自从那天李琚对外宣布要娶陆冰兰为妻后,他便不再管理楼中的事了,楼中大小事务都由燕蕗和各师兄弟处理。外面盛传着燕蕗要登上楼主之位,李琚因不服气,所以对楼中事情不闻不问。
陆冰兰点头。将手交给他,二人手挽手地步进崌园。一座紧靠燕回楼主楼的庄园,是李琚的私人产物,从他决定娶妻时,就从主楼那里搬到崌园。
陆冰兰抬头,望着身旁的英挺男人,紧抿的朱唇渐渐松开,她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你为什么要娶我?
李琚丝毫都不诧异,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问似的,他淡笑,我还以为你中毒后,就失声了?没错,这是陆冰兰醒了之后第一次对他说话,之前她都是用点头或摇头来表示她的想法。
在湖边的凉亭里,李琚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对陆冰兰说,是你许下的诺言。
陆冰兰低头,不语。再抬头时,李琚已经不见人影了。凉亭里空留她独自一人,秋风,像刀一般,刮过,卷起她宽松的裙摆,随即飘落,像卷起一片枯叶般,悄然无声。静静的崌园的湖边,出现一道身影,伴着轮子的滚动声,接近了陆冰兰的身边……
婚期如期进行了,到场祝贺的有各堂口的堂主,李琚是各个师兄弟,还有江湖上与燕回楼交好的帮派。还有的就是,前燕回楼楼主的女儿,现任楼主燕蕗。
陆冰兰静静地坐在灯火闪烁的新房里,头上戴着镶满金子、珍珠的霞冠,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姿态端庄,明艳高雅,仪容娴静。房外传来阵阵的劝酒声,闹哄哄的前厅和静悄悄的新房形成鲜明的对比。
吱呀一声,门开了,李琚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近了床边。隔着喜帕,她仍旧能看到那个修长的身影在慢慢地移动着。
众人在喜娘的劝说和推攘之下,又闹哄哄地退出新房。
闪烁着大红烛光的新房再次陷入沉静,隔着厚重的喜帕,陆冰兰还是感觉到李琚炽人的气息。她紧紧握紧手,紧张地屏息着等他过来。
喝得醉醺醺的李琚颤抖地用双手轻轻地挑起大红色的喜帕,他酡红的俊脸慢慢地靠近陆冰兰,她惊愕地抬头,朱红的樱唇不设防地印上了他的脸。他低声地叹息说道,你真美……
话刚出口,他就软软地倒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
陆冰兰扯下头上还未来得及被掀开的喜帕,望着倒在床上的男人,缓缓地紧闭双眸。
鲜红的血液如肆意绽开着诡异的花,在李琚的胸前汩汩流出,把大红的喜服染得骇人。
她依然冷着一张美丽的脸容,淡定地扔开手中淬了毒的匕首。将李琚挂在房间里的“冷玥”拿下,拔出剑,却把剑抛在地上,掀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一个剑鞘形状的凹处赫然显露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将剑鞘嵌入凹处,纤长白皙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一道暗门随着剑鞘的嵌入缓缓开启,一个狭小的密室渐渐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步进室内。
一张摆满灵位的长桌上,挂着一把与“冷玥”一模一样的剑!每个灵位上都有两个相同的字,“恭家”!她不敢置信地捂着颤抖的嘴唇……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密室,回到新房中,见到躺在床上的李琚,修长的身躯,此时早已变得冰冷,如刀削般的俊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轻轻地步近床边,仿佛怕惊醒他一般,缓缓地在床边蹲下,手中拿着真正的冷玥。她将头缓缓贴到他的胸口,听着不再跳动的心,泪水扑簌扑簌地流出,与他胸前的血迹融成一体……
燕回楼的后山。龙葎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不时仰头望望随风摇摆的翠竹。一阵马蹄声,他回头,就见到陆冰兰从马背上利落地纵身而下。她依然是穿着素白的月牙衫,冰若寒霜的俏脸,乌黑的堕马髻,只是,髻上插着一朵白色的布花,一朵悼念逝者的白花。龙葎惊讶地盯着她头上的花好半晌,然后眯眼一笑,说,你还真的当你是李夫人啦?恭家小姐!
是的,陆冰兰,就是当年外出学武而不在八十三口亡魂之中的恭家小姐——恭如。
她扭过头,拔出冷玥,直冲着龙葎刺去,龙葎也不是泛泛之辈,纵使坐在轮椅上,他依旧能自由地控制轮椅,迅速地避开冷玥的剑锋,双手一使劲,轮椅就滑翔而起,就如正常人一般,和陆冰兰打斗起来。
此时,陆冰兰眼中尽是仇恨,她恨龙葎,也恨自己。恨龙葎居然骗她,骗她李琚就是灭她恭家的凶手,还设计她将李琚杀死,然后夺回冷玥。恨自己太傻太天真,居然轻易地相信龙葎的一面之词……
两人就在竹林的空地中打斗起来。一阵狂风卷起,陆冰兰手中的冷玥发出一阵长啸,剑锋一个向下,龙葎应声而倒。
她将手中的剑收入剑鞘。蹒跚地跨上马,策马而去。顷刻之后,马儿一声长嘶,居然就在崌园的门前停下来,她苦笑一下,低头抚着怀中的冷玥,低喃了一句,终归还是要回到这里吧。
于是她翻身下马,步进崌园。
院门檐下挂着两个白色的灯笼,两个“奠”字如同针般,刺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走进大堂,就看到小路子跪在李琚的灵前,神色悲痛地烧着冥钱,除了她和小路子外,空无一人。
对啊,大家都在楼中争着要当下一任的楼主呢。
小路子见到陆冰兰踏进大堂,既恐惧又愤怒地睁着如豆般的眼睛,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陆冰兰在李琚的灵位前跪下。她就这样,跪在地上流泪,不住地流,一言不发地流,两行清泪不住地流,仿佛要将今生的泪水流尽。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将冷玥拔出,怔怔地望着剑出神。小路子见到出鞘的剑,吓得直哆嗦。陆冰兰抬头,望着灵牌说,将我和他葬在一起。
说完,剑锋就已经沾上了丝丝血迹,而她的脖子上却一点伤痕也没有。她却已经没有了气息,咣当一声,剑落地,人也跟着倒下。
她的双眼闭上之前还直直地盯着灵牌,泪痕未干。
翌日,李琚的墓被重新掘开。再葬好时,坟墓的面积扩大了。一个合葬的墓碑,在漫天飘落的竹叶中默默地立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