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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记忆
作者:佚名    文学来源:网络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5-10
一、
已是晌午时分,天还灰蒙蒙一片,撩开庄牧包,看到蓝天白云下,放牧的和饲养的牧人在辛勤劳作着。我才记得我是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的一个草原上,我想,我也适应了这样的时差与生活。晚起早睡,牧羊人与羊群,每月的庆猎大会,单一羊肉的吃法,还有族里人长相不一但是都有着高原红的面孔。洗漱完毕,隔壁的蒙喀什大伯会给我送午饭过来,我会边吃着手抓羊肉边看邮件,里面会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友小落发来的信,信里总是帮我唤回记忆,向我描述过去的点点滴滴。看完信,我会背着画夹去坡下写生,蒙喀什太太多半会在下游处牧羊,一看到我,就指手画脚的冲我大笑,她和她的羊群,常常是我描绘的对象。
记忆里,又是彦真的清秀的脸庞,耍酷的自行车后座上,总是装着我爱吃的零食。可这些画面,零零点点,若隐若现,我的头开始痛了。我记得妈妈说过,我得了选择性失忆症,记忆时好时坏,并且会很断续。情绪稳定的时候,那一场景会浮现出来,还是初夏的天气,北京的六月灰尘四起,过路的行人依稀可见,傍晚的空阔马路上,彦真骑车带我从朝阳区逛到西单,最后从荷花市场穿过,两人拿着易拉罐瓶子你推我搡,后来撞到了疾驶的小车,彦真飘了出去,我看到他高大的身躯在空中更显伟岸,翻腾的时候手中还握着那瓶易拉罐苹果啤。我被卡在下水道口,额头全是血……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全身都裹着纱布,而后被告知彦真病情严重,出国治疗了。我说,我不知道彦真。我甚至记不得在我床头拥挤的这些人都是谁,耳边不停传来激动的声音“我是妈妈!”“我是小落!”“我是陈副导师!”……我说,我听到了,可我想不起来。后来,我就躺在医院里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可是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我的伤口溃烂了,骄傲不起来。我失去了很多记忆,只能到这个安静的地方平静恢复。
我的晚饭是蒙喀什太太送过来的,她依然很夸张的对我笑,原来上了年纪的妇女,笑容也能很无邪。
“明天是族里每年一度的猎游大会,你也去看看吧。”
“喀什太太,我近期要走了,这是最后一个月的食宿费,谢谢你们这兩年多来的照顾。”
“你妈妈来电话了,说要寄给你小时候的照片,对你或许会有帮助。”
“哦,不用,我这两天就走。”
当初选择留在这个地方,是被他们夫妇两的热情感染了。可是太安静了,静的吓人。
第三日,行囊。画夹。山地鞋。告别。
二、
已是深冬季节,大雪覆盖了整个北京城,车站拥挤的人潮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妈妈,并欣喜若狂,妈妈也为我能迅速辨认她而欣喜若狂,妈妈心疼地看着我,眼角湿润,手上拎的比我的行囊还多。
“北京冷,羽绒服和棉鞋都给你带来了。出门不怕被冻着。一会带你转转你们母校。”
“妈,先别去了,我想回家,立刻就想回到家里。这兩年多来,我记得的何止是您,我从头到尾,都记起来了,我害怕安静害怕寒冷,而且那里只能对着草原写生,我想念车水马龙的街道。现在我没事了妈。”
回到了这里,看到了熟悉的街道与久违的天气,记忆完全复苏。小区旁十字路口的交通指挥员换人了;天安门的升旗护手还是那么帅气与阳光;北海公园的门口多了两蹲雕狮;78路公车路线依旧没有变;我房间的摆设原样不动。
所有的记忆不断涌出,又出现了多年前让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彦真,半夜翻墙出去帮我买不正宗的狗不理,考试时候总替我答题但是考生姓名老忘了改过来,还有出车祸坠落的那一刻,手里还一直握着我买给他的苹果啤……可是这兩年多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了。
记忆这钟东西太残忍,让人爱恨交加。失去的时候拼命找寻,回来的时候,却又禁不住揪心疼痛。彦真曾经带着我逛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我不敢去回顾,每一处都那么揪心。小落说我这叫睹物伤情。走出。离开。本是同一动作,可我把二者表现得淋漓尽致,近乎夸张的。担心下一口呼吸,我就属于另一个画面,风景很美,却不再有他。我在忽明忽暗的梦境里追忆着留下的气息,全是幸福且略带疼痛的温暖。
拔痛。
离开。
三、
唯有广州这样喧嚣的城市,才能让我的写生变的更有语言色彩,霓虹灯光,奢华弥乱。兩年多的草原生活让我变的淡定与和祥,我应聘了一家旅游公司的广告策划,每周一刊的景点素描。工作压力不大,更多的时候我是到天河城的大厦去作画,在很高的楼层上眺望,一切生机勃勃,抢过马路的客服业务员,在星巴克喝咖啡享受的老外,还有在商店门口穿着宽大“兔斯基”作手机广告的推销员。人物与景在我笔下栩栩如生。我从小就爱画画,现在可以常常去满足我的喜爱,我欣赏并享受着这样的生活。
慵懒的阳光量着恰好的角度铺在我的脸上,泪湿的枕巾鲜明的浸出一道半碎心形,彦真,你病好了么?是否远在另一国度的你,也在用同味道的眼泪圈出同形状的泪痕。
旅游公司周年庆典,员工全体出游。我们去了云南丽江,马路一直延伸,蜿蜒盘旋,司机应和着游客的好奇与提问,驶到了山寨边的时候,车撞上了护拦,我在座位上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从车里闪了出来。游客轻伤,车子受损。导游说,前面的村庄汇合吧,大家注意安全。我的脚扭伤了,躺在地上流眼泪。我似乎又想到了那年的车祸,彦真的脸再次浮现,浅浅地笑着。“我背你走吧,大家都走远了,你要跟上。”我差点叫了出来,但当我回过神的时候,也才确信他不是彦真,只是眼神相似罢了。为了不至于走丢,我爬上了他的背。一路走到村庄,我们没有说话,只记得他衣服上飘扬着很清爽的范思哲男士香水,那是一种百折迂回的味道,湿湿的,引领我走过的,不光是从山脚到村庄距离。最后他只说,我叫肖然,和你同事半年了。
四、
过年为了赶稿,没有回北京,我满口的京片子,在这片粤语活跃地带找不到出口。从那以后,肖然变成了我的导向,他开始和彦真一样,陪我逛广州的大街小巷,陪我吃地道的广州靓汤,事事容忍我,我开始依赖这种关怀与迁就,有一个背影会不时走进我的梦境,我辩不出,是肖然还是彦真。我是喜欢四处乱跑的女子,我渴望见到所有我想见到的风景,肖然是我迄今为止所遇的最美丽的风景,不是感情找不到了,是有什么特定的必有的因素抹灭了它,它变得无足轻重微不足道,它变得每当人提起都如恶魔般嘎然而止,它变得我们担不起。于是我们生生地将它从心底剔去,不听不看掩耳盗铃,也许这样,就是对彼此对完美的交代。也是给骄傲一个最感人的解释。我们,离暧昧很近离爱情很远。
我依旧工作依旧写生,肖然在我生活中的分量,不断增加。某日去他家,偶然从电脑相册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没等我惊噩,肖然表情平静地走过来。
“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兩年前死于车祸,叫彦真。”
“他是我男友。”
我混混噩噩地跑了出去,在阳台放声大哭,把这几年对彦真的思念都哭了出来。
伊人已逝。我仍等待。
肖然跟了出来,表情依旧很平静。
“如果你愿意,我能像弟弟一样对你好。”
“这里有了彦真的身影,我一想到就会痛。”
一旁是肖然厚实的肩膀,我的眼泪更加肆意地流动,我又感觉到他身上的范思哲味道再一次袭来,原来引领我走了这么远的道路,只是为了分别。
一个月后,我决定离开。
五、
岁月无声滑过,离别的倒计钟已在耳畔鸣起高亢的骊歌,我想象着我们各种不同的告别方式,像复制韩剧一样含蓄凄美的场景居多,可到后来,我们选择的是面对面说再见,这是最勇敢的告别。那一刻被钉成了永远的画面,噙着泪水,还要努力的微笑,仅道出“再见”二字,我听到自己心脏雷轰般摔碎的声音,敌得过撕声裂肺的呐喊。一如既往的默契,就连最后的分别瞬间,我们仍能平静的微笑,联手制造一个若无其事的假象,仿佛恭送一个常串门的邻客。配合的天衣无缝。
记忆消退。重返北京。妈妈去机场接我,可是我辨认不出她了。也认不出回家的路线。医生说,病情严重了,怕是难恢复了。
喝咖啡,然后失眠起来画画,我每日的必修课,是一个奢侈的形式,它换来我的一个好梦,它使我本真的像个孩子,是上帝宠着的天使,并定时供给糖果的可人儿。我终于知道物质可以给我带来真正的高贵识度,它可以把我扮成原来不可一世的样子,我爸爸不会知道我青春的这一段腐烂,我仍旧是一个美丽的公主……
六、
妈妈常常都带我出去辨认街道和方向。可是我仍迷路。
我每天拿着彦真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画出来的,却是肖然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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