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从鄱阳湖转来一位男生,瘦瘦的,脸苍白如雪,嘴唇艳艳的红,很俊秀文弱,老师说他颇有画画天赋,作品在省里屡屡获奖,班上一片唏嘘,他已然是我们眼里未来的画家。有知底细的同学私下议论,人家有钱,才能进我们重点中学的尖子班。
他爱吹笛,一曲梁祝,如泣如诉,抚曲轻吹的样子,迷倒大把女生。
我的学生时代,只被考试和习题占据,没有丝毫诗情画意,不放弃任何啃书本的机会,为前途忧心忡忡总好过为男孩失魂落魄。不幸的是,他坐在我的后面,原本耳根清静,因他,每每下课铃响,总有有那么几只莺莺燕燕,飞一般奔过来,趴在他的课桌,叽叽喳喳,吵死了。他幽默诮皮脾气又好,还不时掏出速写簿胡乱画着惟妙惟肖的画。听着他们说话,那般快乐,心会酸酸的,还有一丝惆怅。但我从不回头,也不正眼看他,是惟一不跟他说话的女生。
无数次,从我课桌旁经过,他会投来探询的目光,我故意扭开头,原本冷冷的脸更冷。
我和他,被老师指派负责板报,板报二周换一次,为了不影响学习,通常在周日下午出。周日的教室,格外安静,我与他,并排站着,我写字他画画。他爱一边画着插图,一边说着俏皮话。我有些自闭,向来不爱说话,说得太快脑子一急甚至会有少少结巴,怕被同学取笑,一天说话从不超过五句,有时,整天不说一句话。所以,当他在旁说着你的字写得很好你的作文写得很好时……毕竟他是男生,靠那么近,嘴里不应心却乱,我捏着粉笔的手会因紧张微微发抖。粉笔写完了,他会很讨好地拿上几支放在掌心伸到我面前,笑容清澈说,总考第一,会否很累?你要多说话。粉笔没拿,我转身便走,心里在怕,怕什么不知道,剩下的板报他全部完成。
在班上,大考、小考,我和他牢牢占据前两名,谁第一、谁第二,成了老师同学的悬念。不过,我用在功课上的时间比他多多了,他画画吹笛又和女生打情骂俏,想来他用的是智商,我用的是时间。
英语课,正低头做作业,他用手指捅了捅我的背说,借橡皮用用,我反手扔给他。
第二天,路过我的座位时,他将橡皮放在我的桌上,朝我眨眨眼,明朗一笑。拿起橡皮,一面被他刻着很小的字:不介意看你的冷脸;另一面刻着一朵玫瑰花,七种颜色,妖娆美艳。
橡皮不敢再看第二遍,也没像对悄悄塞在书桌里的信那样,毁尸灭迹,细心用空白作业纸包好,藏在宿舍衣箱的角落,上了锁。
他常“嘿”一声,左手轻拍我的桌面,右手拿起一本书,盖住左手;片刻,缓缓抽出双手,互搓着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拿开书,下面是小纸条,怕同学看见,赶紧收起。
纸条渐多,我慌乱恐惧。
终于,那天一早,去食堂,正走着,后面有人敲盆子,全校只有你敢对我这样!我猛然转身,第一次靠那么近第一次和他说话,我家没钱,不像你!请不要打忧我,考不上大大学,我会很悲惨!
他端着盆子,站在那,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纸条,没有笛声,没有麻雀,安静了,我又开始努力啃书。
很快,临近期末考试,为了放松紧绷的神经,周日,我步行回家。
他踩着脚踏车追了过来,我送你。
不用。
上来吧!
不用。
你不上我陪你走回去!俩人相持不下,已有路人侧目,我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载着我,时不时,他屁股离开座包,翘得高高的,脚用力乱噔乱噔着;下坡,举起双手,任车滑行,我吓得用力扯住他衣服的后襟,他扭过头,一脸阳光的笑。酷热的天气,很快,他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粘在瘦弱的脊背,他的汗味,自鼻,入肺。
心在瞬间,被感动。
停下,歇歇吧,路边,柚园那里。我说。
好。他“嘎”地一声刹住车,我们从脚踏车上下来,他抬起手臂擦了擦一脸的汗,将脚踏车锁在路边。
柚园与路之间有一条沟渠,沟渠比较深还有淤泥,他轻轻一跃跳过去了。我看着沟,犹豫着,不敢过去。他伸出手说,来,手给我,别怕,沟很小,你闭眼,一跨就过来了。
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他的手心里满是汗。
我闭上眼,脚一跨,啊!我尖叫着摔进了沟渠,大脑还没清醒过来,随着我手的拉力,他重重压在我的身上,头埋在我胸前。
那年,他十七岁,体形拨高了一截,长了喉结;十六岁的我长高了个子、增加了体重、相对于其他同学已发育得过于饱满成熟,开始羞赧地穿上文胸。当时,我是为这种成熟感到难堪,有同学目光相触时我会有意识地佝偻着背。
那一刻,他的头,像一团火迅速穿透我的心脏,那份灼热使得我的身体、我的目光变得恍惚迷乱,碧蓝的天空、明晃晃的太阳、灰白的云朵似乎正沉沉地往下铺坠。他俯在我身上的结实滚烫的胸膛越来越烫越来越烫,他的气息像一头刚刚沉睡醒的幼兽——稚嫩凶猛凛冽——喘着粗气,他抬起头微微直着上身,手犹豫着伸进我的文胸,掌心滚烫手指有力,他的幼兽般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地包围着我;我是如此惊恐,右手用力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拼尽全力推开他,站了起来,双手抓着沟渠旁边的草爬了上来,顾不得满身淤泥,发疯似的往柚园深处跑,正是柚子花开的季节,小小黄白的花瓣,满园飘香。
他从后面追了上来,前面是水塘,我停住扭转头大声说,你走开!走开!再追,我跳下去!
他结结巴巴说,我……不是追,你衣服全脏了,我去买,你在这等。一转身跑得飞快。
我用塘水洗干净头上的泥巴,全身脏得不像样,向来不爱说慌,细心的妈妈详问一二定会露马脚,家是不敢回了,只好老实坐在柚园等他。
他拿着衣服过来,我紧张地说,放地上,你走远点,再走远点!
他离我远远的,背对着我,靠在柚子树枝干,用手捂住了眼睛。
换了衣服,我们都回学校,他走他的,我走我的。
自此以后,每堂课,我的脊背,因他坐在后面,直冒凉气,似乎他的目光透过脊背,宛如曾经在胸的手,依然发烫,上课再也无法专注。
晚上睡觉,很不安稳,张子君,我恨你!那怕梦中也是对他的诅咒,恨是发自内心的。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这不过是少年时期的一种冲动,只知道,他摧毁了我彻底单纯的学子心态。
我再也不愿跟他出板报,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再也没有看他一眼,每次他远远从对面走来,我马上掉转身快速跑开……
期末考,我由全班第一名滑至十二名,他由第二名滑至二十五名,他是插班生,老师不在乎,只是对我,班主任反复苦口婆心要我找愿因,还不惜搬出妈妈供我读书如何不易的道理。
这样的成绩,让我整个暑假看见妈妈就内疚,更让我萌发了对他咬牙的恨。还好,高三,他返回原籍就读,我也如愿考上了大学。
性格孤僻,要好同学太少,随着时间地点的变化,与同学失了联系,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多年后,忽然的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忽然的他出现了,忽然的他说要来见见我。少年往事,变得美好,更无恨意。
在车站,他一眼认出我。
看着他,我的心一直沉甸、沉甸……我以为,凭他的条件,他定是风度翩翩定是画家,即便不是画家也应该是成功商人,即便不是成功商人也应该是儒雅学者,可眼前的他,三十岁的年纪却有着五十岁的苍老,黑瘦,不时,轻咳两声,着不合身西装,惟有那双手,依然修长白晰。明显的,他挺紧张,尴尬地摸了一下脸说,让你见笑了。想起少年时他的模样踩脚踏车的明朗,我鼻子发酸,眼倏地红了。
吃饭时,得知他高三辍学,原因是爸爸外遇,父母离婚。生意失败,房子卖了,还被人追债,受不了打击的妈妈吞药自杀。很长时间,他跟阿飞混在一起,蹲了两年,出来后,看外婆可怜,靠打零工养活外婆。
年前,外婆过逝,我了无牵挂,只想再见你一面。特意到你老家,很辛苦才打听到你,我为你高兴。曾经恨过,恨我爸爸,恨他毁了我的一生,可都过去了。最艰难的时候,想你,想那时的快乐,纯真无邪的快乐。我想着,思念着,思念着,想着,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好恨好抱怨的……他说着,泪溢满了脸。
安排好他住在宾馆,聊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去喝早茶,再随便逛逛。心里想,到时问问他愿否留下,起码我能帮他找一份好工作,看他这样,忍不住特难受。
我明天走。
这么快,为什么?
心愿已了,行了。送我至门口,他期期艾艾说,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我低头沉思,他说,那,算了。
我没有说话,像恋人那般温存地抱紧了他,甚至任由他的吻印了下来任由他的手穿透衣服……是因为他触动了我还是因为他的落魄,我无从知晓。倘若他是成功人士,或许,一切不复存在。只知,那晚,那样对他从没后悔过。人生若只如初见,因那一刻,在伤感柔情中,他依然是留存我心底的翩翩美少年。
他留了电话地址,走了,想起他,心还是沉甸、沉甸。
时隔半月,他打来电话,声音沙哑说,与你亲爱着的模样,从未忘却,我很幸福,你多保重。
我还没开腔,电话挂了,按号码再拨过去,是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我问老板,可否认识刚刚打电话的男人?他说,认识,白血病,时日无多。
在他的葬礼,看见了他的爸爸,身边有一位少年和妇人还有名车;而他,躺在棺木中,他爱吹笛画画,有艺术天赋有灵魂,陪伴他的是一束束开得异常绚烂香气扑鼻的柚子花,这是他最后的要求。他曾热闹来,如今热闹去,伤心的人不多,只是我,始终泪流满面,呜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