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买主时,猎人们天南海北地侃着,男人、女人、猎枪、陷阱……
猎人设计好圈套,动物除了钻进去,别无选择。谈到这里,他们就很快乐。能主宰动物的命运,使猎人们对自己的手艺和生活十分满意。
有个猎人厌倦了辛苦追寻猎物的生活,于是他把猎枪对准了银行工作人员的后脑勺,得到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可是他由猎人变成了猎物,终于,被一颗长期追踪的子弹结束了性命。谈起这个话题,猎人们总会笑着说,别把枪口瞄错了方向!
猎人胡达从来不用等待,只要他出现在集市,猎物很快就被一抢而光。走进人群后,胡达浑身发虚,身边人的聪明让他招架不住。只有走进森林,他才坚强起来,猎人这个行当,似乎让他逃避了命运的追捕,转而去追捕命运。没有动物能逃出他的猎枪和陷阱。神枪手胡达的名声,三乡五里的人兽皆知。
胡达眯起眼睛在阳光下数钱。为了寻找他的老婆和一个瘦小的男人。他花光了积蓄。
猎人胡达身上充满着太阳、树叶和泥土的香味,女人们趋之若骛。可他那美丽的老婆,却被一个小白脸男人的媚笑、殷勤、小礼品和甜言蜜语打动了。女人这种猎物总是那样轻信,那么容易上钩。小白脸可是最差劲的猎人之一。
小白脸到底害怕胡达百发百中的猎枪,他一手牵着胡达老婆,一手拿着那只老是打不准的猎枪,消失在夜色里。精明的猎人胡达能一眼发现森林中的蛛丝马迹,却无法在茫茫人海找到这对红尘男女。
从此,光棍胡达的小屋里时常有女人的身影出没,女人们喜欢胡达,更喜欢他的猎物和他的钱。她们甜蜜蜜的叫着胡哥,扑进他强壮的怀抱。胡达剥光猎物,然后开始慢慢剥着女人。有时,他也会给女人光滑的胴体套上动物的皮毛,感觉十分刺激。
激情之后,也有迷惑,女人是他的猎物,还是他是女人的猎物?胡达点上烟,成圈的烟雾慢慢将他笼罩。端起酒碗,更加分不清人兽间的界限了。
为什么要分清界限呢?胡达很快喝醉了,摊成“大”字,响亮的呼噜让动物们害怕不已。
那天一觉醒来,屋中多了一个人,胡达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站在他面前,面色发白的男人是他这辈子最后的猎物。他曾经发誓,如果一枪崩了他和她,他从此金盆洗手,不再伤害任何动物。杀的动物越多,猎人胡达越是感觉内心深处那份对动物热乎乎的爱。
墙上挂着的猎枪兴奋得发出耀眼的光芒。
扑通一声,男人跪了下来。
原来女人得了重病,急需一付熊胆作药引。
胡达想了半天,最后他问,你爱她吗?
爱!男人回答得十分干脆。可胡达分明感受到这个“爱”字中包含着生命的无比脆弱。
森林深处有熊,它们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出没!胡达慢悠悠吐起烟圈,一圈一圈套住面前的男子。
可我需要你的帮助,男人恳求道。
胡达坐下来,一声不吭。多年的追寻和等待,他早已变成了一座仇恨的石像,可此刻仇恨却在慢慢融化。那个美丽的女人,让他刻骨铭心,又爱又恨。她改变了一切。
沉默半天,小白脸离开胡达的小屋,独自走进森林,长长的身影就像一棵晃动不止的树。
神枪手胡达当然不能把枪对准一个跪地相求,软弱无力的男人,那就让森林里的陷阱发挥作用吧,枯坐在地上的胡达这样想着,人和动物都无法逃避自己的命运。
晚上,小白脸男人安全回来了,没掉进陷阱,也没被动物咬杀。他躺在胡达的小屋,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小白脸男人当然知道胡达的厉害,可美丽女人的诱惑是致命的,只要把她搂进怀中,什么酸甜苦辣,忧愁烦恼统统融化。为此,他情愿由猎人变成猎物,情愿和她变成两只不停逃跑着的兽。跑遍天涯海角,发现家乡才是唯一的归宿,家乡有熟悉的大山、森林和大大小小的动物。他和胡达一样,无论追寻多远,最后还要回来。
老被想象中的事情折磨,使男人那张脸更白更瘦。怀中温暖的女人变成了定时炸弹,在梦的深处炸响,醒来后,他一身冷汗,看着黝黑的夜空发呆。当面对胡达时,小白脸男人不再害怕,他的呼噜和胡达的一样香甜、响亮。
小白脸猎人每天早出晚归,睡在胡达的小屋之中。虽然双手空空,但从此他的生命有了保障。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是神枪手胡达的终极目标。
胡达每天都在设想小白脸男人的死法,用枪杀死,掉进陷阱,让熊吃掉……后来胡达竞然想到,让他们相爱到老,让无情的岁月把他们煎熬,是不是更加残忍的死法呢?
有一天,小白脸神秘地说他发现了熊的踪迹。他还肯定就是多年前出现过的那只熊。它凶狠地伤害了几个猎人,消失在森林深处,让当地的猎人丢尽了颜面。胡达当时也受了伤。
明天我和你去!胡达火了。所有猎人都是这样,他们时刻要悍卫自己男人的尊严。
第三天的上午,他们果真遇到了熊。每当胡达经过陷阱时,总要看看小白脸男人,又看看陷阱,仿佛在他和它之间有着隐秘的联系。
这时候,熊出现了。
胡达和小白脸男人趴在地上,手中的猎枪既兴奋又紧张。
枪响了,只打中黑熊的前腿。
狂暴的熊扑过来。两个男人开展了生命之间的竞赛,跑得慢的肯定是熊的食物。小白脸跑了两步,就瘫在草丛之中。
竞赛在熊和胡达之间进行。因为熊是瞎子,只能看到移动的物体。
胡达在树丛之间绕来绕去,把熊引向陷阱。这本来是他希望埋葬小白脸的地方。
猎人喜欢挖陷阱,带上铁锨,身上出些汗就可以了,而且能反复使用。陷阱不在于怎么挖,而在于挖在什么地方,这个简单的体力活也能体现猎人的水平。胡达挖的陷阱总是恰到好处。
狂暴的熊陷落进去,高大的身躯很快从地面上消失。
小白脸男人捧着熊心,准备离开。
他听到胡达的声音,需要药引的是你,还是她?小白脸手中捧着的熊心怦怦跳动起来。胡达又说,你这份药引,将我的生命引向熊,我死了,你就能快快活活地活着了!所以需要药引的是你,而不是她!
不对,你猜测的一点都不对,她快死了,我得去救她!小白脸一路狂奔,消失在胡达的射程之外。
其间,胡达举起猎枪,十几年的寻找,浓缩在这一刻,可是枪声一直没有响起。在与熊惊心动魄的较量中,胡达虚弱不堪。刹那间,他看到自己的未来:一个猎人如果不能死在和猛兽的搏斗之中,那么就死在自己的猎枪下、陷阱中吧!寿终正寝是最可怜的死亡方式。身体慢慢失去力量,向命运苦苦相求,这不是男子汉的死亡方式。
猎人捕光所有的动物,实现了所有的目标,最后,就轮到了自己。
黄昏时分,天上几块云彩被烧得火红。猎人胡达走向陷阱。这个挖了一辈子陷阱的猎人,最后的陷阱却是为自己而挖,那是一个在地下沉睡多年美丽的梦。
死亡是生命的圆满,而不是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