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亿，你是我甜蜜的负担

作者：佚名文学来源：网络点击数：更新时间：2008-4-26

　　那时的小亿，是个柔软、善良、有点好哭的女孩子。她和老公的相识非常文艺，仿佛就是上天安排的一个浪漫片段。
　　那个季节是秋天。小亿刚刚从医院下班，她安静的在路上走。忽然一辆摩托车从她身后掠过，一下把她撞向路边。她甚至来不及叫一声，就扑到了正在路边站着的男孩子的身上，并且晕了过去。
　　肇事的车子跑的无影无踪，那个男孩子飞快抱起她往最近的医院跑。门诊的同事都在忙着，突然看见一个高大孔武的男孩子抱着一个女孩子冲进来，都忍不住朝这边望。小梅一下子认出来：这不是小亿吗？
　　小亿醒来后同事都对着她神秘的笑。笑的她心里毛毛的！
　　后来小亿知道，她其实没有被撞到，只是有点擦伤，晕倒主要是疲劳加上惊吓造成的。那个送她进医院的男孩子，叫靳勇。是本市检察院最年轻有为的检察官。老公也是检察官的杨姐说那男孩子原来有个女朋友，本来都已经订了婚的，靳家为她也花了不少钱，为了出国跟一个美国老头搞假结婚，靳勇接受不了，便分了手。靳勇由此受了打击，一直不肯再找，眼看着快30了，家里急的不行，正想托杨姐帮他在医院找一个女朋友呢。
　　你说这可巧不巧？杨姐看着小亿，眉飞色舞。小亿垂着眉眼，白皙的脸上泛出可爱的绯红色，秋天的阳光淡淡的，穿过窗户照在她身上，衬着粉红的护士服，漂亮极了。
　　小亿心里乱乱的，她还没有好好看过靳勇呢，只是感觉似乎很高，隐约记得当他抱起来她时，好象一下子升到好高好高。
　　小亿出了院，在杨姐的安排下，和父母一起请靳勇吃了顿饭。小亿他们先到，就坐在包间里聊天，在杨姐不断的赞美里，妈妈几乎已经认定了靳勇这个女婿，杨姐说：小亿，这个机会你可得抓紧哦，女孩子嫁人那是相等与再投胎，这靳勇可是个金窝窝……
　　小亿还没回答，妈妈就连忙接口道：是啊是啊，如今好男孩子可不多了，看到一个就得赶紧抢……小亿撇撇嘴，要不是她对靳勇有了一点点感觉，听见这样的话，早就跳起来跑掉了！
　　约定时间一到，靳勇准时来了。黑色的西服里面是雪白领子的衬衣，没有带领带，领口随意的敞着。隐约露出脖子上一抹黑色挂链，这点不搭调的反差让这西装革履的工整里突然平添几分时尚和诱惑。配着他浓眉高鼻，眸如寒星，有一种翩翩公子的味道。在他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小亿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她的脸马上红了。靳勇很明显发现了，他的目光转向她，并且朝她笑了一下。
　　杨姐和父母都有意的让他们两人坐在一起。杨姐玩笑着说：小勇，你妈老叫我给你在我们医院说个媳妇，我就看好了小亿，哪知道你们两个这么有缘分，都不用我介绍！
　　靳勇又偏过头看看小亿，笑了笑。杨姐和父母看见了，都笑起来。只有小亿，垂着脑袋，脸红的快要破了。
　　靳勇刚好开了车，吃过饭，就说送大家回去。杨姐有意思要让两个年轻人多呆会，就说：小勇，你难得有个空闲，小亿上班也忙，今天既然都出来了，不如你带小亿到处转转，天乐城的游乐园去过没？很好玩的！我正好跟小亿爸爸妈妈去步行街，叫他们两帮我参谋参谋，给你张叔买件羊毛衫，他老抱怨说我不管他，要不是共产党发两件衣服他穿，他都得光屁股了。
　　几个人听的有趣，再想想老张皱着眉头嘀咕的样子，都大笑起来。
　　小亿瞄了瞄靳勇，觉得很不安。这样不打商量，他会同意吗？也许晚上他还有事呢！
　　靳勇却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天乐城的游乐园确实很好玩。晚上8、9点的天乐城灯光闪烁，到处都是人，大人孩子开心的笑声不绝与耳。小亿孩子的本性流露出来。她赖在旋转木马上一圈又一圈，玩够了又拉着靳勇坐过山车。靳勇说：你贫血，这个最好不玩。
　　小亿鼓着腮帮说：我想玩嘛！
　　她皮肤很白，虽然眼睛不大，却有着长长的美丽的睫毛，最美的是她的嘴，象一只小小红菱角。当她嘟着嘴哀求他时，有一种叫人疼痛怜惜的味道，靳勇让步了。他说：你要是不舒服，就抓着我！
　　最后，是坐摩天轮看城市夜景。
　　靳勇安静的坐着。一整晚，他都很安静。仿佛只是在陪她，尽一个绅士的义务。
　　坐在慢慢升高的摩天轮里，小亿心里有一种游戏快要结束的哀伤，她是个很敏锐的女孩子，能感觉到靳勇的不热情。可是她已经喜欢上他了，她很勇敢的伸出手，握住靳勇。她说：也许今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可是我要告诉你，我好象爱上你了。
　　靳勇转过脸，他看见小亿的眼睛在幽暗的夜色里饱含晶莹液体，闪闪发亮，心里忽然一动。想也不想，就俯身吻住了她。
　　小亿大睁着眼睛，受了惊吓般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靳勇伸手揽着她的肩：小亿，做我女朋友吧！
　　摩天轮越转越高，夜风凉凉的，小亿靠在靳勇身上，望着脚下熟悉的又与白天决然不同的城市，心里忽然踏实而幸福。
　　靳勇是个很标准的好男孩。人品，事业，家境，简直样样优秀。医院里年纪大点的都笑小亿撞出个金龟婿。那些年纪相当的，尤其那几个盘子出挑的，却或多或少言语间有点酸。小亿正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也不与她们计较。
　　然而，渐渐的，小亿就不开心了。因为靳勇完全不象在谈恋爱的样子。像办公室里的小青跟外科的范亚群，也是谈上没多久，瞧人家那劲儿，一有机会就眉目传情不说，还经常电话诉衷肠。搞的小青老抱怨说移动太黑，话费太贵。她反正是接来着，又不花钱，可不是帮小范医生心疼？小亿开始还调笑她女生外向，这么快就想做“范家太太”了。可是这时候跟自己温吞水似的恋爱一比，心里竟爬出一丝丝难以言说的嫉妒与失落。那样的张扬和甜蜜才可以叫做恋爱的吧。哪象靳勇啊，他与小亿逛街会把她逛丢，一个人低着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她的事情，他也没有更多的兴趣去打听。她和他说小时候的事，他微笑的听着，眼睛却慢慢走神。
　　小亿觉得很不对。可是，其他看起来都不错。隔两天靳勇就会打个电话过来，或者跟她开车出去兜兜风，或者约了她在某处新开的酒楼吃一顿。更多的时候是去靳家吃饭。靳勇的爸妈很喜欢小亿，吃饭的时候总要靳勇帮她夹菜，甚至因为听说她曾经被鱼刺卡过，还让靳勇帮她理鱼刺，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靳勇却听话的很，每次她吃鱼，他都主动帮她。他的这些行为他的爸妈也非常高兴。甚至于偶尔会开些关于孙子的玩笑。每当此时，靳勇都会笑着看一下小亿，然后若无其事的笑一笑。
　　这一切的一切，让小亿有一个强烈的感觉，那就是靳勇做的这些都不是出自他内心的，他就象在配合着她，演一出戏。
　　小亿不喜欢这样。她想要他象小范医生那样，一会儿没看见小青就眼巴巴的样子，可怜又可爱；会在小青没注意的时候偷偷亲她，让小青脸红红的打他，说他好坏好坏；小青值夜班，小范医生就来陪她熬一宿（这样真心实意的义务加班，主任可欢迎了，她一直鼓励小亿也跟小青似的在同事里扒拉一个）。
　　靳勇从不这样。他总是很忙碌的样子，偶尔早点下班来接小亿，都可以伏在方向盘上睡着。这就更显得接的任务性，仿佛不是他自己要来，而是被谁逼迫着来似的。
　　有了这样感觉的小亿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每天还要应付着一些情绪不好的病人，好不容易回到办公室休息一下，又总是被同事们很八卦的问到跟靳勇的恋爱进程。比如他吻你了没有啊？买没买礼物你呀，甚至更直接的就问：有没有上床？……等等等等，小亿真是内交外困，心绪烦乱。别人恋爱都是容光焕发，她却很快的瘦了下来。
　　妈妈有点察觉了，她问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电视的女儿：小亿，你跟小勇现在怎么样了？怎么老也不见你把人家带家里玩呢？
　　正是一肚子郁闷的小亿刚好气没地儿出呢。
　　“小勇小勇，还没成你家孩子呢，就叫得这么亲热干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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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楞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问问吗？”看着拉着脸气呼呼的小亿，妈妈还是忍不住要关心一下：“你们？吵架了？”
　　小亿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胡乱的按着，没有一个台的节目好看点。妈妈又这么罗嗦，真是烦死了！
　　晚上，躺在自己床上搂着大大的HALLOKITTY睡觉的小亿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到底要不要爱靳勇。为了面子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一定非常痛苦，何况还不一定能有一辈子。要不，算了吧，分了吧！
　　可是，想起摩天轮上他温暖的怀抱，突如其来的那个吻，想起他高高大大潇潇洒洒的样子，小亿怎么都狠不下心来跟他说拜拜。难道，就这样委屈自己吗？
　　小亿找到杨姐，问靳勇前女友的情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靳勇如今这么不冷不热的样子，怎么看都象一个死了心的人。小亿一定要问问清，他的前女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一个男人为她变成这样！
　　可是，杨姐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两人从初中就是同学，一直到大学毕业，靳勇读硕士的时候，那女孩子忽然认识了一个美国老头，就跟靳勇分了手，嫁了那老头，飞到太平洋彼岸去了。原本打算在BJ买房结婚的靳勇就放弃了进高院的机会，回了老家陪在父母身边。
　　杨姐说起这事来无限感慨“人都是命啊，否则这会儿靳勇就该在高院工作了，那层次隔的就不是一两点了，靳勇爸妈如今恨那女孩儿恨的要死。所以说啊，这找女朋友可得千万当心，没找到个好的，能害你一世……”
　　杨姐嘴里叨叨着，忽然警觉不对。再一看，小亿眼睛直发直。
　　“怎么了，小亿？”杨姐伸手在小亿眼前招招，小亿才还过神来。
　　她对着杨姐露出一个微笑“没什么，我就问问”然后马上起身，脚步飘忽的走了。
　　杨姐看着小亿的背影嘀咕道：“没什么？看着就有大问题。”
　　她咬着唇想了想，觉得还是给靳勇妈妈打个电话，这段感情来的不容易，可不能给黄了！
　　下班了，小亿慢慢的脱去工作服，又慢慢整理好，放进柜子里。小青今天跟她一个班，刚刚还在说下班了要和范医生一起去“百味楼”吃海鲜，这会儿在旁边一阵风似的，衣服也来不及叠，就卷成一坨直接塞进柜子里。拎着包包飞也似跑，这边听见她说拜拜，那天早已进了电梯了！
　　看着小青惟恐天下不知的幸福样子，小亿心里酸酸的。人家都说她命好，撞出靳勇这么个黄金单身汉，可是谁能晓得她心底的失落与挣扎？
　　她拎着手袋低头从医院后门出去。往后门去按左右分别是住院部和家属区。深秋中午的阳光很温暖，三三两两的病人在家属的陪伴下散步。而另一边，有几个8、9岁的孩子在骑着小脚踏车跑来跑去，他们明亮的声音让小亿想起自己的童年。在长长的忽明忽暗的甬道边，青葱的侧柏都已经结籽了，颜色微蓝，看上去象一粒一粒的星星。隔一段就有一株月季，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都快冬天了，还是开的鲜艳欲滴。
　　小亿看着这红的黄的白的绿的颜色，心情忽然明朗一些。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又想起了靳勇，刚刚平静的心又堵堵的酸涩起来。
　　出了黑色的铁艺雕花小门，街道上阳光灿烂的耀眼。小亿举起手挡住阳光，一下子就看见停在对面的靳勇的车。靳勇就坐在驾驶位置上，看上去好象在等人。
　　他要是来接小亿一定会提前打电话的，这会儿在等谁呢？
　　反正也不是等自己，小亿带着点赌气的心情也不打招呼，一个人径自沿了围墙走。不一会儿，就听见电话响起。是靳勇的声音：小亿！
　　靳勇眯着眼望小亿，他看见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接他的电话。他也没有想到会在后门口遇到小亿。她裹着一件黑色半长的风衣，长长微卷的头发用一跟水钻卡子卡住，随意的披散着，衬着脸上失血般苍白，拎着手袋一脸落漠的样子，看上去非常不开心！她明明望见了他的，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地走了。他心里忽然有点刺痛的难过。
　　话筒里传出小亿轻轻的声气：喂？
　　“是我，靳勇！”
　　那边长长的“哦”了一声，靳勇看见她停住脚，把电话换了个手，又继续走。
　　“刚下班？”
　　电话里的人声音很飘忽“是啊！刚刚下班，快累散架了。你呢？在忙吗？”
　　她已经转过那边的墙，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艾艾。那时候她来跟他道别，从咖啡厅出来，她沿着街道一直走，他就站在那咖啡厅的门口，看着她走，他想追她，可是脚竟然动不了，走着走着，她就转弯不见了，杨花在她背后落了一地……
　　他就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下午。假如不是他同学看见把他带回去，也许一夜，或者更长。
　　十年情感的伤，对她的好，献给她的所有的爱，都随着她的离去而离去。
　　他身边的人都说艾艾害了他。可是，他从来不曾怪过她。他只恨她不该也曾那么深的爱过他，让他无法丢下她。他真的不怪她。
　　现在，两人已经隔了天涯的远。她的容颜也渐渐淡了，他却没有办法提起精神来好好爱一个人。
　　他回回神，对着电话喂了一声，却发现里面静寂无声。
　　挂掉再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小亿握着手机，听见里面细微不可闻的呼吸，然而却再没有说话了。
　　“喂？”
　　依然是空寂的沉默。
　　小亿搞不懂靳勇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说话，也不挂掉。她灰暗的心情更添一层。想了又想，终于狠狠心按掉电话，关了机。
　　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的走着。快冬天了，路边的香樟还是碧绿的，梧桐的叶子却掉光了。
　　小亿伤感的想：靳勇就象那香樟，四季长青，波澜不惊；而自己，就好比那冬天的梧桐，所有的情感，对他一见钟情的爱，都要在这凌厉的寒流里，全部丢失了！
　　眼眶不由红了。小亿赶紧转过头，不让人看见。
　　稍稍平静一下，小亿拦过一辆的。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副眼睛，看上去蛮斯文的。
　　“请问去哪？”
　　“去哪？”小亿也有点茫然。这会儿，只要不回家就好！一想起妈妈可能的唠叨就脑壳疼。她懒懒的靠在椅背上，恹恹地：“随便转转！”
　　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看她，笑起来“如今油这么贵，你随便转转可不便宜。”
　　小亿看这司机风趣，不由也笑起来，一笑就觉着眼睛眯眯的，有点酸痛。她揉揉眼睛，想了想：“去云水山庄吧！”
　　云水山庄离市区20公里，里面有山有水，是个很好的休闲去处。只可惜如今冬天，看不了那漫山的梨花。
　　小亿拿着号码牌，跟着服务生来到她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座底层挑空的小木楼。山庄里的客房都是这样的小楼。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是在学校组织的踏春会，那时节刚好梨花开，一座座玲珑古朴的小楼掩隐在雪白花海里，飞檐微露，浪漫诗意到不行。一班女生都瞪着大眼儿，欢喜的傻子似的在林子里乱窜。小亿跟周菲妮、波波、善哉住一起，清早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先跑到回廊上看看花，呼吸一下甜蜜清新的空气，还美其名曰“纯天然氧气面膜”。想起那时候，可真是无忧无虑！时光飞快，转眼5、6年过去了。菲妮去了广州，波波跟一个学临床的上届师兄结婚后就去了师兄的老家。善哉真名叫陈影，在她很小时，她父母就离了婚。她是跟奶奶长大的。读书时她就喜欢看佛经，因为老爱说“善哉善哉”，被大家戏称做善哉。毕业后才工作了两年，奶奶就死了。奶奶一死，她就辞职去佛学院学习，准备出家。她妈妈找小亿想叫她劝劝善哉，小亿记得为了劝善哉还来云水山庄玩过一回。晚上小亿跟善哉睡一起，她费尽了口舌也不能说转善哉。善哉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已经落了发。夜晚床边，善哉青白的头皮让她看起来象一枚青涩的未熟透的果实，小亿无法理解善哉的想法。善哉却微笑着，宁静异常。她微笑着，轻轻说：小亿！你不用劝我！我已决定！至于我的父母……
　　善哉凝视着小亿：我并不欠他们！他们已经各自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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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亿打开门。黄中带红的地板擦的光亮，一张矮脚床摆在房间正中。一边一个柜子。永远不变的摆设呈现的空间里横竖的画着回忆。这样小亿有点思念的感伤，却意外冲淡了跟靳勇纠缠的痛。
　　关好门，小亿和身躺到床上。冬天日头偏的早，一缕橘黄的光穿过老梨树的枝桠和木格的窗棂投射到墙上，班驳迷乱！它缓缓的不动声色的变化着，仿佛一只巨大的时钟的脚，安静的能听到声音。
　　要是春天，梨花会开，会有好多的蜜蜂来采花蜜，它们挥舞着毛刷子，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翁翁翁翁的唱着。还有山雀儿，象坐不住的孩子，永远摆出倾斜的姿态，小爪子轻盈的握住一根细枝条就站定，待某处某只山雀的鸣啭一起，便扑拉拉飞起。
　　睡在床上，小亿眯眼看着墙上温暖的影子，瞌睡渐起。
　　一觉醒来，天已黑，四围静寂，窗外一弯月浅淡如眉。夜风里隐隐约约的有点歌舞之声，大约是前边俱乐部里的。
　　摸出手机，打开，放在枕边。
　　短信提示音连续响起。看看却都是妈妈的：“小亿，跑哪里去了？”
　　“小亿，你在哪里？看见短信给妈妈打个电话。”
　　……
　　小亿希望能看见某一条来自靳勇的短信。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可以证明他多少是在乎自己一点的吧。她按着导航键一条一条的翻下去，可惜，没有！
　　小亿的手无力的垂向一边，心里凉凉的！在靳勇心中，自己实在不值得关注吧！这么一想，就觉得下午突然到云水山庄的举动好傻，也许她潜意识里是想试试靳勇找不到她看急不急吧，可是除了让妈妈无谓的担心，还有别的结果吗？
　　没有！
　　小亿想起那日善哉冰凉却坚定的笑容：小亿，你不用劝我，我已决定……
　　小亿腾的坐起来。黑暗里，她握紧拳头：靳勇，我也要决定跟你分手了！
　　分手……
　　可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地心痛？泪流？
　　小亿给妈妈发了条信息。告诉她自己在什么地方，好教她不用担心。
　　然后，她叫了饭菜。还有酒。
　　她也不会喝酒。只是，老早曹操就说：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有些事，借酒排泄最好了！
　　小亿让服务员把饭菜放在小露台上。服务员是个年轻的男孩子，他看看昏黄灯光里披头散发坐在床上的小亿，说；现在天冷，放外面饭菜很容易就凉了！
　　小亿呆呆转过脸；没关系！你放吧！
　　低矮的小方桌也许是最适合自斟自饮的了。看着桌上简单的小菜和林立的啤酒，每一样都刻着要分手的字样，小亿觉得自己的心里绞痛的要死掉了，她一边喝着酒，一边在脑子里搜寻，有哪一个是可以电话召来任劳任怨听自己倾诉的……
　　菲妮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可惜她去了广州……
　　善哉也好，可惜，她已经不是这红尘世间人！
　　还有……
　　还有……
　　还有……
　　可惜啊！那么多朋友！在这样的时候，竟找不出一个人来陪自己。小亿苦笑着：我还真是一个可怜的人！
　　小亿一杯接一杯的喝着。这酒竟然不苦，也不辣，没有味道！
　　菜已经完全的凉了。借着路灯的光，可以看见盘子里的油已经凝固，所有的菜，看起来都被凝固了！
　　为什么时光要流逝？为什么快乐不能凝固呢？假如快乐可以凝固，小亿会选择永远的呆在那半空的摩天轮里。
　　小亿的指尖滑过嘴唇。那里，靳勇曾经吻过。他来的那么突然，那么猛烈，那么快……叫她无法承受。她一想起那个吻，就替自己心痛。他是那么的快，快的叫她想不起一点点细节来……只记得仿佛心脏被击中的激动与晕眩。
　　端着酒杯，摇晃着，然后一口吞下。她继续倒酒，发觉只余一瓶了。她揉揉头发，努力撑着沉重的眼皮，伸出脚一只只的踢着地板上横七竖八的空瓶子，居然有9瓶。她笑了起来，给自己斟满，虚空里跟自己干一下：赵小亿，真没想到，你还挺能喝的啊！哈哈……来，再干一杯！喝完了，继续睡觉，明天起来，一切都是新的！
　　小亿很想唱歌，可是她神智还清楚的很。她又不是来发酒疯的，这么晚了，会吵到人。而且，所有的歌她几乎都唱不全。她双手插进头发里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小声哼哼，翻来覆去的调子，也不知道自己都哼的什么。过了好久，忽然想起是很早看过的一个电影的插曲。一个男生喜欢一个女生，可是他的一个朋友已经先喜欢她了。后来她被她的朋友抛弃了，陷进巨大的痛苦里。于是他邀请她出门旅游散心，在一个小湖边，他弹着吉他唱了一首歌给她听。
　　即使有一天，你离开我，
　　爱人，我也永远想念着你，
　　这微风的湖岸，
　　吉他的轻唱，
　　还有那红尾巴的鲤鱼。
　　都记得，我爱你，爱你……
　　她双手捂住眼睛，却拦不住汹涌而下的泪水。那个被她一直压制着的名字浮上心头：靳勇，靳勇~~即使有一天，我离开你，我也会，永远的永远的想念你！
　　小亿！
　　有人在廊下轻声呼唤。
　　小亿！！
　　小亿探出头张望。竟是那个人。小亿摇摇脑袋：莫非是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靳勇脱掉了白日里庄严的制服，穿了一款浅色便衫。他就那么随便站在那里，也洒脱出尘。小亿手扶着木栏杆，从栏缝间打量靳勇。这样俊秀出色的男人，是一件我享用不起的奢侈品，可以在一起这么久，已经很福气了。即使离开了，也不应该难过，我应该感激啊。
　　感激他肯跟我在一起。感激这痛苦的爱恋，让她这样深的去体会全身心爱一个人。即使分手了，她也会想念他……
　　小亿晃悠悠站起来，却立身不稳，啪嗒摔下，脚下瓶子们脆脆的喧哗起来。
　　靳勇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来，扶起小亿。
　　小亿却推开他，自己坐到椅子上。她拍打着脑袋，嘴里嘀咕着：幻觉，幻觉……
　　靳勇捉住她拿酒的手：“小亿！”
　　小亿转动着自己的手腕，想挣开靳勇，却无论如何挣不开。她用另一只手去掰，靳勇又抓住她另一只手腕，小亿头昏眼涨，动弹不得，张大眼睛瞧着眼前这人，愁绪忽至，不由孩子一样哭出声来。
　　分手！我要和你分手……请你离开我！不要让我看见你……
　　小亿脸埋在臂上，吵闹着，哭喊着，她没有勇气再去看靳勇。她怕她看了他，再也没有勇气说分手。
　　靳勇拉过小亿，把她拥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轻轻抚摩她的背脊。“对不起，小亿！”他倾听着她受伤小狗一样的呜咽，感受着她身体的细微颤抖，体会着她对他的一点痴迷。忽然心痛不已。
　　她是个多单纯的女孩子，爱上他就象是遭了一场劫难。他知道她有多爱他，可是，他总是想离她远一点。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心病难了。
　　每一次对小亿好一点，就想起艾艾。那么多年，把心都掏出来给了艾艾，她还是走了。他卑微的求她，不要走，不要走。第一次，那样痛断肝肠的哭泣。可是艾艾说：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
　　她说她也没有办法！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国？不能公费出去就嫁出去？他完全不理解她。一起好好的在国内有什么不好？
　　艾艾就是这样，她太强。强到靳勇无法把握。靳勇不是艾艾，他忘不了那漫长的十年时光，…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两个人就象两股溪流，很自然的融汇到一起，在他心里，除了艾艾，再没有别人。艾艾是他的初恋，他也是艾艾的初恋…到最后跟艾艾，就真的成了习惯，她是他的心，是他的眼，是他的血肉……
　　没有了艾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跟谁一起生活。他封闭，拒绝，不全是怀念，他再也不想让自己那么痛了。
　　可是，老天发下来小亿，她要做他的天使。她象一个孩子，一手拿着橡皮，一手拿着彩笔，她把艾艾从他脑子里慢慢擦去，在他心里重新画一个自己。其实不光他爸爸妈妈喜欢她，他也是喜欢她的，他只是害怕，怕自己忘记了那曾经的情，曾经的爱，还有那刚刚愈口的伤。
　　他这样地保护自己，却不经意里伤害了小亿，她好象在走他曾走过的路，他受过的痛，都转移到她的心上。他现在已经决定要放下这一切，重新开始。他好了，她却病了。
[NextPage]

　　他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小亿，对不起！我再不会让你难过了！
　　喝多了酒又哭的累了的小亿，蜷在他怀抱里，睡着了。靳勇把她抱上床，坐在床边，看着晕黄的灯光里带着婴儿肥的红扑扑的脸，靳勇伸出手指在她脸颊轻抚，她毫无知觉的呼呼大睡，鼻息间带着啤酒甜润的味道。真是个憨丫头！靳勇微笑着摇摇头，这会儿就是拿被子一裹扔山沟里去她也不会醒了！
　　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２点了。出去收拾了满地乱滚的啤酒瓶，又放水胡乱洗了把脸，靳勇就在床的另一头和衣躺下。
　　靳勇还是不怎么爱说话，对小亿却非常的好。小亿虽然不明白靳勇为什么突然变了许多，却一样高兴非常，分手的念头早丢到脑后。心情一好，本性就露出来，淘的很。跟着淘气的小亿，靳勇笑容日渐多起来。
　　有一天，两人一起在家看电视，小亿忽然说：好渴！
　　靳勇就答应说；想喝什么我帮你倒！
　　小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就故意说：我还好饿！
　　靳勇以为她真的饿，就说：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
　　小亿忍着笑，继续说：我还好累！我还好烦……哈哈哈哈……
　　靳勇就明白她又在耍宝。他抓她：耍我，打屁股！
　　小亿缩在沙发一角，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手脚乱蹬：不要啊，非礼啊……
　　靳勇噗的笑出来：长的跟个未成年少女似的，要什么没什么，鬼才非礼你！
　　小亿马上不高兴，她爬起来，做了一个芙蓉大妈的经典动作顺带抛一大白眼儿：标准“Ｓ”看见没有？什么眼光啊！
　　靳勇简直被她笑翻了！
　　“当初杨姐还说你特文静，都是装出来的呀！”
　　小亿洋洋自得的笑：“嘿嘿……这也就是跟你。一般情况下，我那是相当的斯文滴……”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春天到了，小亿要出嫁了。
　　小亿妈妈忙着办嫁妆，靳勇妈妈忙着娶媳妇。杨姐一看见小亿就说：小亿，记得跟你妈说，要封个大红包我哦……
　　靳勇只要有空就接小亿下班。已经象结婚的夫妻了。
　　小亿打开靳勇车上的ＣＤ。
　　天晴朗，那花儿朵朵绽放，闻花香，想起童年时光，我的家，那甜蜜好似蜂糖，幸福呀，小妹妹一起唱……
　　……
　　天青青，海蓝蓝，牵着手儿不怕摔，爸爸说，你们是甜蜜的负担……
　　小亿最喜欢这支歌。时光匆匆，女儿都已经五岁了。想起当年，小亿总会很不好意思。靳勇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由着她，由着女儿。偶尔会跟她一起在家中小饮，开玩笑叫她“九瓶”。女儿就也跟着凑热闹嚷嚷：我就是酒杯子……我就是酒杯子……
　　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好讲？
　　小亿偶尔会想，要是有一天艾艾回来，怎么办？可是转念又想，回就回了，一起吃顿饭吧，还能怎么样！
　　靳勇在客厅陪孩子玩，小亿在房间叠衣服。她听见靳勇说：宝贝，去看看妈妈好了没，爸爸带你们出去放风筝玩好不好？
　　孩子蹬蹬蹬跑来了，小亿快手快脚卷起衣服：好了好了……
　　靳勇抱着孩子，她走在旁边。下楼时遇见认识的邻居，那女人笑：一家人出去玩啊？真好啊！
　　小亿笑着点点头，答道：是啊！
　　驱车到了江滩。已经很多人在放风筝了。远处柳树一片烟绿，江水浩荡苍茫。小亿坐在一边看丈夫跟孩子放风筝，心里幸福而宁静！【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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