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
日生遇到莲见那天,天黑得特别快,太阳刚刚才斜下来,一会就落到了山的那面去。仿佛是一个征兆,象征他们少得不能再少的灿烂时光。
他买了酒,很多很多的酒,倒一些到酒壶里,一面拉车一面喝。酒从嗓子里流下去,辣得眼泪都咳出来。车上的老板说,哎,你要是摔了我,我砸了你的车。他就停下来,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把那人从车上拉下来,说,我就是一个穷车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滚,你滚。
当时天已漆黑,四下无人,那人见他疯癫的样子,悻悻骂了一句,战战兢兢便走了。他丢了车,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压抑了这许多天,借了七分酒气,这才哭得出。旁边是一处高墙,不远处是片树林,没有人烟。仿佛偌大的上海,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偌大的世界,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知多久他才停下来,恍惚间竟还有一线哭声,细小微弱,断断续续,仿佛自无比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站起来,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个蓝衣黑裙的女学生,瘫坐着缩在墙角,衣衫凌乱,辫子松散,黑暗中看不清样貌,只一双眸子,黑黑亮亮,泪光盈盈,手里隐隐透着寒光,却是颤颤握了把刀。
他说,你想死?女学生痴痴坐着,一句话也不说。他咬了咬牙,忽然大声喊起来,死,都去死,死有什么可怕,我陈日生就不怕,最不怕的就是死,可是我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
女学生怔怔地看着他发疯,再看着他跺了脚转身离去。一会又转回来,手里拿着个酒壶,塞到她手里,说,喝一口。她闻出是酒,咬咬唇,仰起头闭眼灌进去一大口,然后剧烈地咳嗽,呛得眼泪四处奔流,流出来就止不住,随着酒,哭得声嘶力竭。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哭完了,问,你怕死吗?她擦着眼泪,重重地摇头。他忽然笑起来,又说,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她看着他,这句话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唯一的一线阳光,以至于在以后许许多多的波折和磨难中,她永无法忘记它给她的力量。
那天是七月初三,在此之前,莲见的生活充满绝望。在那一天,她第一次见到了日生。
那天是七月初三,三天以前,日生刚刚失去了琴落,他活到二十二岁里,唯一爱过的女人。
1933年
三年过去了,日生仍然是日生,一辆小小的人力车,两只不知疲惫的脚。这就是穷人的生活,跋山涉水的奔波,只为了一天两餐饭。饿了累了,都不苦,苦的是还要遭人的凌骂与侮辱。日生对同在夜总会门口等客的车夫们说,总有一天,我要有很多很多钱,穿西装穿皮鞋,没有任何人敢瞧不起我。大家都笑起来,笑里有苦涩。这是梦,每个人都有过的梦,如此而已。
舞会散了场,她便出来。日生不认识她,但是她每天都会坐他的车,并给双倍的车钱,一个月来,日日如此。她或许是舞女,所以才会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晚上,永远衣着光鲜。她又不该是舞女,舞女该有张艳丽妩媚的脸,而她不施铅华,干净又忧伤。更何况,她那样孤独。舞女又怎么会孤独?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她忽然说,我请你喝酒,好不好?日生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孤独。日生不说话,一直到把车拉到她家那栋小阁楼下面,停了车才说,小姐,明天你找别的车夫吧。
她看着他,他冷漠又倔强,嘴唇紧紧地抿着,拒人千里。她侮辱了他吗?伤害了他吗?他的自尊比任何人都更来得强烈,因为穷,所以棱角更分明。她不是没见过这张脸,三年过去了,他还是一样的清瘦,眼睛一样的大而明亮,鼻子一样的挺拔,眉毛一样的浓密但凌乱。他还是穿那条灰色的背带裤,很肥大,跑起来的时候,整个裤管空空地晃。
她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忘得一干二净。
也许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他对于她,深入到整个生命,而她之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天,他真的就没有再来。她没有等。她知道他不会来,如果来了,他也便不是日生。这次她没有坐车,一个人静静地走回去,夜很凉,身上的貂皮披肩挡不住寒冷。路人已经稀少,偶尔有人看她,她头也不回。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她穿着华贵,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少女。就算有又怎样,她已经不再害怕,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就只有那么一件,丢了就是丢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不会再寻死,她记得他的那句话: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再见到日生,已经是两个月以后。有客人酒醉要带她出去,她不肯,拉拉扯扯一直闹到了舞厅门口。她想坐车,没有人敢载她,最后有一个车夫跑到他身边,稳稳说一句,上车。
那个人就是日生。
她在车上一直哭,因为所受的屈辱,也因为无望的爱。日生拉着她跑,跑累了走,走累了再跑,后来在一家杂货铺停下来,出来时拿了很大一包东西,用报纸仔细包着。
他最后把她带到城边一块很大的空地,把那包东西打开,她这才看到,原来是一整包的烟花。她诧异了,这是富人才玩的东西,该是他几个月的积蓄吧。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只把烟花摆在地上,拿出火柴来点燃,一个放完了,就放另一个,天空盛开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巨大花朵,花朵开过了,仍然一丝一丝飘荡荡地坠下来,整个天空都妖娆起来。
她忘记了哭泣,目不转睛地仰着头,还有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跳下车,去日生手里接火柴,说,我来。她没有看到烟花已经点燃,火花顺着她的手臂斜斜地冲过来,日生一把推开她,推出好远,重重摔在地上。她怔怔地望着已经在天空盛开的烟火,忘记了疼痛。他说,烫到没有,摔到没有。她笑一笑,摇摇头。日生终于也笑,比天上的烟花还要明亮。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他笑,他也是。
这次他终于肯跟她去喝酒,并且醉得一塌糊涂。他开始不停地说话,说他曾是一家公馆雇用的车夫,载着公馆的下人买菜收租。琴落是公馆的大小姐,美丽又聪颖,却独独爱上了他这个穷车夫。老爷大怒,给她选了夫婿择日就成亲,她来找他私奔,他不肯,他没有想到琴落愤怒又绝望,当天晚上就跳进了黄浦江。
他说,他做梦都想带着她走,可是他不能,他这样穷,穷得自己都养不起,怎么能让他爱的女人跟着她受苦。他说,琴落最喜欢看烟花,他却从来没有放过,今晚这烟花,是为她,也是为琴落。他说,他总有一天要有很多很多钱,如果早一点这样,琴落就不会死。说到最后他哭起来,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哭得酣畅淋漓。
她一直陪着他,陪他喝酒,陪他哭。眼泪掉到酒里,酒也变得苦涩。
她没有告诉他,其实那烟花真的烫伤了她,就在手臂上,灼痛了整整一个晚上,如今,又疼进了心里。
1937年
日本人打来的时候,日生参了军。走得很安静,人力车送了人,行李也单薄得几乎没有。离开之前一个月,他与莲见大吵了一架,她本来是只跳舞不卖身,可是如今她夜夜被人买钟。他生起气来,说她不知自重,她就哭,说,你是我什么人,我就是爱钱,就是这种女人。他气得转身就走,说,莲见,亏你我知己一场。他知道她在后面哭,而他头也没有回。
他走的时候,没有找莲见辞行,只托人写了封简短的信,再托人转交给她。不是因为还在生气,而是不敢见她,她哭的样子和琴落很像,他不敢再看到任何女人的眼泪。
他跟着队伍南征北战,胜仗打了一次又一次,勇猛得出了名,由班长一直做到连长。一起和他从上海参军的石头问他,日生,你不怕死吗?他说,不怕,我贱命一条,死了也没有人为我难过。
他说了谎,他知道有一个人会为他难过,那个人就是莲见。
没有仗打的时候,他也会想起莲见,那是他在整个上海滩唯一的朋友。莲见也是个苦人儿,如果不是因为孤苦,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去做舞女。她读过书,文雅又温柔,会听他讲心事,也不会笑他粗俗。她从来不肯讲自己的事,也从来不肯给他钱,她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就只有一身铁铮铮的傲骨。
莲见是个奇特的女子,他对她的情感,像姐妹,像亲人,像知己。没有爱,却有很多很多的依赖。仗打得最惨烈的时候,他总是想,莲见,你等着我,等我们解放了全中国,你就不用再过这样苦难的日子。
可是他没有等到全国解放的那一天。就在解放的前一个月,他受了伤,从山坡上一直滚到山下去,被附近的居民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口气。他没办法联系到队伍,只能安心养伤。伤养了整整半年,在病床上听说全国解放的消息时,他托老乡去买了烟花,在院子里一个接一个的放,整个村子从来没有这样的喜庆。他看着满天绽开的花朵,心里说,莲见,你终于不用再受苦。我就要回来了,莲见。
1949年
日生没有再见到莲见。
队伍回来,她四处打探他的消息,最后石头告诉她,他死了,中了枪滚下山破,连尸体都没有。
她怔怔地听,以为自己哭了,伸手去擦,原来却没有。他死了,她爱了他那么久,等了他那么久,可是她对他,什么都不是。他走的时候没有见她,她以为至少他会写信回来,可是没有,一封都没有。就连他的死讯,她也是最后一个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她?没有,一定没有,他还在怪她吧,怪她贪慕虚荣,不肯珍视自己。就像他临走时说的,莲见,亏你我知己一场。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点都不了解她,这么多年过去,她对他也仍然是如最初一样陌生。她从少女时代起唯一的梦,随着黎明的到来,静悄悄地破灭。
她坐在窗前,整整坐了一个星期。她想着他的那句话: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疯狂而热情,善良而真挚。如今已经整整十九个年头,他自她生命里一路划过来,每一笔都是刻骨铭心。她忽然很怀念那次烟花,她一直想,有没有一个时候,他为她放一次烟花,没有别的女人,就只为她。
她一直以为还有那样的机会。原来却是永诀。
日生回来的时候,见到的是莲见的灵牌。石头说,尸体自黄浦江捞上来,已经面目全非。她留下一封遗书,还有,很多很多的钱。
日生,你曾说,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其实你并不知道,活着才真的是可怕。我不怕死,因为死了就可以见到你。
我原本就是为你而生,从你十九年前,救了我的那天开始。
我选择黄浦江,因为琴落在那里。那么你思念琴落的时候,我便也可以感觉得到。
我终于存了很多钱,却已经无法交给你。你说过,你要有很多很多钱,如果早一点这样,琴落就不会死。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次烟花,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一个伤疤,一直以来,那都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因为那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