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承认我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从小我就高智商,别的小朋友刚弄明白说话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开始背诵唐诗三百首;别的小朋友刚用十个手指头加加减减,我已经开始学习九九乘法表。但我也是一个不漂亮的孩子,我在我妈的教育下从来都是和别人比成绩而不是比相貌,从来都是比学习而不是比身高。我在小学跳了2级,本来还能跳,后来我妈说怕我小学毕业了还不会自己系鞋带,硬是让我等到10岁才上了初中。我一度很埋怨我妈的错误决定,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我就不会在16岁那年考进鬃大学,也不会在18岁的时候碰到该死的小康。
其实我碰见小康的时候是个浪漫的一塌糊涂的情人节,那天乍冷,但是天蓝云淡,全宿舍的女生都涂脂抹粉的出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对剩下的姐妹交代一声晚上别留门。方可走的时候只剩下我能交代,我看着她摇头摆尾哼着歌儿出了门,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我关上门,很想抱怨谁,可是数来数去发现只能抱怨我自己,谁让我年龄太小,别人进了大学就比翼双飞的开始寻找爱情,可我仍旧傻呵呵的只知道学习,三年下来奖学金拿了不少,少女的心才终于萌动,可是身边也只剩下了青蛙。我自怨自艾了一会儿,愤然决定出门散心,我穿上笨重的羽绒服,像个包子一样摇摇摆摆出了门。我太过哀怜自己,竟忘记校门口是一片大理石,雪天那个地方就是天然滑冰场,所以我不出意外的滑到在堂堂校门口。我试图挣扎着站起来,结果又原封不动地摔了回去,旁边绕道经过一对对情侣,都巧笑倩兮地看着我,我经受着孤独与耻笑的双重折磨,急得要发疯。突然,一把大扫帚伸了过来,一个傻笑着的男孩子露着一口反光的白牙齿对我说:同学,扶着我的扫帚。我立刻就记住了这个给我救命稻草的恩人,他就是小康。
那天的情人节我是和小康一起度过的,他把扫帚还给门口保安,自我介绍说是本校电气系大三学生,他说他去花店买了花,但是没有送出去,他给我看了他手里的玫瑰,3朵,直挺挺的立在塑料纸里。我有些同情这个可怜人,我虽然孤家寡人,但总比他失恋来的好些,于是我自我介绍说我是本校管理系大三学生,然后安慰他说不要紧,总有人会识货。小康亮晶晶的眼镜片和亮晶晶的牙齿一起看着我笑,我被看的发毛,只好说:为了报答你英雄救美,我请你吃饭。小康的眼镜片和牙齿更亮了,结果这厮毫不客气地拉着我去了校门对面最好的烧烤摊,连吃带喝花了我84元,我咬牙切齿的结完帐,他探头看了看帐单,忙喊老板过来补加一瓶冰红茶,说是给我凑个88元的吉利数。那一刻我真的想杀人,也许是我眼中的凶光吓到了他,他临走时把手里的玫瑰塞给了我,我垂头丧气的举着我用一个跟头和88元换来的3朵玫瑰回了宿舍,一不留神被方可发现,她惊声尖叫让我如实招来,我说打死我我都不想再见到这个送我玫瑰的人。
方可哦哦的叫着说,小妹妹,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二
事实证明,方可没有白比我大2岁,她在情商上永远比我高3个档次。我果然在1个星期后就见到了小康,当时我在学校的小礼堂里无精打采地听一个老头讲毕业形势,那个老头每说5个字就要啊一声,然后吹吹杯子里的茶叶。我听着老头吓唬我们形势不容乐观,然后欺骗我们学校会为我们出头,心里很想骂娘,我真不知道自己干吗要来这里,我学习是全系第一,没准下半年就要保送硕博连读,结果却被方可骗来这里听老头哼哼唧唧。我昏昏欲睡之际,一只大手拍了拍我,我一扭头,小康作贼一样蹲在旁边,又作贼一样的说:走,我请你喝饮料去。
估计我是被瞌睡冲昏了头脑,竟然木呆呆的跟着他溜出了礼堂,出了礼堂被冷风一吹,我才清醒了许多,我愤怒地问小康要请我喝什么,他挠挠头说:食堂的免费汤。我鄙视地看着他,不发一言,小康的脸终于红了,他不情不愿地给我买了瓶可乐,给自己买了瓶冰红茶,我们两个就在小卖部门口对着冷风狂饮。我说我要回宿舍喝去,再这样喝下去我的肚子要涨成气球了,小康一下子跳到我面前,表示我不能白喝他的饮料。我抡着瓶子问他到底要干什么,我虽然人个头不大,但力气还是有的,他若是胆敢用一瓶饮料就拐带良家妇女,我就和他拼了。小康呆呆地看着我,哼了一声说:就你那样子我拐你还要赔钱,我只是想让你帮个忙。于是我放下手里的瓶子,坐在小卖部对面的长凳上,听小康讲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叫小康的男孩子品学兼优,德才兼备,从小就被各类女青年围追堵截都从未动过凡心,结果却在一次突发事件中喜欢上了一个不知名的女孩子,突发事件过后,他只得到了那个女孩子遗落的一张草稿纸,从潦草的涂画中他看出这个女孩子是管理系大三的学生,并且上面还写着情人节、校门口等字样,于是他像猎狗一样在学校里搜寻,并且在情人节的校门口手持玫瑰守株待兔,没想到等来了一个摔跟头的小丫头片子。讲到这里,小康的脸又红了一下,他吞吞吐吐地说:你也是管理系大三的,你帮我找找吧。
我看着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的小康,亮闪闪的镜片和牙齿都表达着期盼的心情,于是我善良的揽下了这个活计,从仅有的蛛丝马迹中筛选可疑人选。小康给我的情报是一张破纸片,上写着:女,管理系大三学生(疑似),身高165厘米(左右),腰围1尺9-2尺1(之间),柔弱、温顺(可能),手掌柔软纤细(确定),在去年12月14日于教学3楼203教室后排上过自习(重要)。我看着这个条件,心中哀叹不已,这些条件全系60%的女生都具备,管理系是我们校区出美女的地方,所以我们宿舍的姐妹除了我人人都换着茬的交男朋友,而且教学3楼203教室是我们系常用的自习教室,只要是期末期间,大家基本都会光顾那里,这样一算符合条件的大概要有六七十人。我头晕脑涨的回到宿舍,方可揪住我问我跑到哪里去了,我举着那张破纸片,说,方可帮我找个人吧。
方可是个好同志,她在成功地甩掉了那个紧追不舍的邻校男生后,就热火朝天的关心起我的事情来。她仔仔细细地询问了关于小康和他的故事,然后两眼放着绿光,她大声叫着说:小康难道就是那个电气系的学生会主席?那个帅哥?那个型男?我呆呆的看着方可激动,无法把小康和诸多光辉的头衔联系在一起。方可拼命的捶我的肩膀,鄙视我学习学的都傻了,我终于悲哀地发现方可对小康的兴趣比对帮我的热情高出太多。我虽然聪明绝顶,但是这种场面我应付不来,最后我气急败坏地喊着:方可你要是不帮忙就别想认识小康!方可立刻笑得跟朵花儿一样,谄媚地凑过来说:我一定会帮的啊,先叫小康一起吃顿饭吧。
三
以后的日子,我和方可就经常和小康不期而遇的碰面,有时在食堂,有时在操场,有时在校门,有时在203教室,小康每次都走过来和我们攀谈,然后提醒我不要忘记找那个佳人。一来二去,方可也和小康熟络了起来,便不再需要我当作媒介,主动的眉开眼笑的凑上去。我无奈的看着方可发花痴,心里觉得很别扭,小康在我眼里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帅哥,可毕竟是我先认识的。几次我看着方可同小康亲亲热热的说笑,自己好像倒成了个陪衬,我开始有些后悔把方可拉来帮忙,可是我为什么要后悔呢?我的智商解释不了这个问题,于是我把那张破纸片扔给方可,继续扎到自习室学习,就当作在校门摔倒的是方可,碰见小康的是方可,揽下这个任务的也是方可好了。
但是方可和小康都不放过我,他们经常约我一起出去,公园、商店,甚至看电影,我发现小康是那样的风趣幽默,小康是那样的博学多才,他不仅可以给我们宿舍做一串轮流亮的彩灯,还能给我们讲述如何在宿舍楼里偷电的原理。但我总要在旁边不情愿的当个硕大的灯泡,每次都躲在一旁看着俊男美女的风景,然后低头自己玩自己的手指甲。几次过后我开始抗议,但是方可会撒娇一般的对我说:你就当是帮帮忙嘛。然后转过头对着小康娇嗔着:每次都要叫上她的,要不她多孤独。我无语地看着方可,一闪头碰到了小康隔着方可射过来的亮晶晶的眼镜片,他又是那样冲着我傻笑,我知道他是心里高兴,有方可这样的美女陪着,不乐死他才怪。
[NextPage]
两个月后,我终于脱离了灯泡的岗位,那天晚上我陪他们两个看学校放映的电影,好像是个什么情人电影,放映教室里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学生。我坐在方可的旁边,方可坐在小康的旁边,他们两个看的全神贯注,我看的索然寡味。电影里女孩子爱上隔壁的哥哥,可是哥哥有了女朋友,女孩子就暗恋啊暗恋啊。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教室里顿时炸了锅。大家抗议了一会儿,一个负责的学生终于跳上讲台对大家表示抱歉,说今天学校东边校区的电路都坏了,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大家就地解散。同学们又纷纷抗议,那个负责的学生又说,只要拿着今晚进场的票根,下周就免费看一场电影。于是人们安静下来,都攥着那张称为“票根”的破纸片准备离场。一时间教室里乱哄哄热闹闹,方可拉拉我说,咱也走吧。我摆摆手说,你们先走,我要留到最后。方可哦了一声,她知道我为什么不走,因为我有轻微夜盲症,刚刚转黑我会有半个多小时啥也看不见,如同半瞎子。上个学期末学校西校区电路坏了,结果全教学楼区大停电,我当时在自习室差点被踩死,幸好有人拽住了我,我才能活着回到宿舍惊魂未定的对方可说有个无名英雄救了我一命,而且在很长时间内方可都有事没事地拿“无名英雄”开涮我可怜的情商。
于是方可对小康表示,要么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等,要么三个人一起等。小康想了一下说:那就一起等等。我们三个就坐在原地听着人潮渐渐涌出门口,快要安静下来的时候,方可催着走,我只好试探着站起来,方可一下子拉住我,我就哆哆嗦嗦地小步蹭着往门口走。仿佛走了很长时间,我的手心都出了汗,等见到了走廊的应急灯我才能隐约看到方可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放在了小康的手里。
那天以后我就再没陪方可和小康一起出去过,小康邀请过几次,但是我都拒绝了,我不愿意再亲眼见证他们的甜蜜。只是方可偶尔会和我说说她帮小康找梦中情人的事情,她说的多了,我居然开始怀疑方可就是那天让小康爱上的女孩子,方可的身材符合,手掌符合,性格也勉强符合,而且没准12月14日就在教学3楼203上了自习。我每次都笑笑,然后在心底对方可说:也许你就是那个女生呢。笑过之后,居然是无比的凄凉和心酸。
四
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小康了,这个该死的男生主动招惹了我,却又悄无声息的被方可抢了去,我只有站在宿舍窗前或者在自习室里看着方可和小康约来约去,方可本来就不喜欢学习,现在更是把我的所有笔记都拿去直接复印了事。而我则继续认真学习,继续得到所有老师的喜爱和同学的羡慕,继续保持着天才少女的头衔,只是我一点都不高兴,我宁愿是个漂亮而不那么聪明的女生,我宁愿能够得到我爱的男孩而不是奖学金,我宁愿是方可而不是我自己。我好几次在教学3楼203里徘徊,还去校门口那个烧烤摊子转悠,那个烧烤摊的老板居然认得我,他对我说:姑娘,那个给你凑吉利数的男孩子呢?我笑笑说:他去给别人凑数了。我还想起了那3朵玫瑰,3朵,我爱你的意思吧,那是我最喜欢的花语,玫瑰已经被我扔掉了,但香气仍旧在我心中趋之不散。
很快就要放暑假了,再开学就是大四,辅导员私底下通知我做好保送的准备,而一个傻乎乎的男生居然在宿舍楼前拦住我说晚上约我出去。所有这些都不能让我高兴,我心里闪念而过的还是小康那亮晶晶的镜片和牙齿。正想着,远处小康和方可肩并肩走过来了,他们相视微笑,专注的旁若无人,我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穿了一样,于是我对那个愣头愣脑的男生说:那我们晚上7点在这里见。那个男生高兴的蹦着走了,我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小康和方可走过来向我问好,我没头没尾地对他们说:恭喜我吧,我晚上有约会了。方可惊讶地盯着我看,而小康还是那样呵呵的笑,让我觉得我自己很傻。
晚上7点,那个男生果然焕然一新的在楼下等,我慢吞吞地走下去,心里后悔不迭,感觉自己把自己贱卖了出去。我们尴尬地一边交换着彼此的个人信息,一边围着校园散步,当我的腿都要走折了的时候,居然走到了电气系的教学楼后。我指着一旁路灯下的长椅要求坐下,那个男生看我坐的稳当了,就不紧不慢地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我顿时惊惶失措,想他一定是要向我求爱了,我开始倍加思念小康,于是我说:对不起,我已经喜欢了别人。那个男生继续虎视眈眈地追问:那个人是谁?比我强么?我想起小康灿烂的笑容,又想起小康和方可在一起,眼泪竟要掉出来,我望着天空说:对不起,他比你好很多,但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恐怖的事情突然就发生了,我头顶的路灯一下子灭了,只剩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依稀可见,我大叫一声,一动也不敢动。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别害怕。我想我大概是糊涂了,那个声音是那么像小康。然后一只大手轻轻地拉起我的手,这时我完全糊涂了,这种感觉怎么会和我在上次自习停电时那个拽住我的人如此相似?我的手被那只大手拽住1分钟,我才想起要挣脱,然后,路灯就亮了,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约我出来的男生,而是小康。
我呆呆地盯着小康,刚才忍住没掉的眼泪现在开始泛滥起来,我搞不懂他怎么会在这里,我隔着朦胧泪眼看着他的镜片和牙齿在路灯下反着亮闪闪的光。他坐到我身边,用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跟我说:原来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女生。于是我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12月14日,我在教学3楼203教室刻苦学习,学到无聊时还抄下校报上一条《校门口情人节完全攻略》的消息,而此时小康好不容易在203的最后一排找到了自习的位置。结果我还没抄完标题,西校区就大停电了,我被拥挤的人流推到了墙边,挡住了小康出去的路,他见我一步也走不动,同情心极度泛滥,就扶着我走到了安全地带,而我用过的一张纸就这么掉进了他的书本夹子里。小康笑着看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上了我那种柔弱无助的样子,以及我那柔软的手,但是没想到我没有165厘米,而且也不是温柔的美女。
我听到这里,刚才惊喜的幸福一下子消失了,我想起了方可,他们在一起才是相配的,而小康对我只不过是一种幻想般的爱情。我擦了擦眼泪起身就往回走,小康就一直跟在我后面追,等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回到宿舍,才想起还有个约我出来的男生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方可在宿舍里惊讶地看着我一头冲进来,我说:小康说我是他那天碰到的女生,但是我知道你才是适合他的,我不会破坏你们,祝你们幸福。我觉得我真伟大,但方可居然哈哈大笑,使劲晃着我说:你傻了么?我可是一直帮小康追求你的啊,我早就觉得那个女生是你,还特地复印了你的笔记去对那张草纸上的字迹,小康觉得你对他没感觉,我就拼命的拉着你们出去培养感觉,后来你直接拒绝他的邀请,我就想起让他宿舍的人把你约出来……
我一下子跳起来,原来那个愣头愣脑的男生是小康和方可的托儿,原来那场黑暗是他们刻意制造用来试探我的心意,原来小康和方可之间坦坦荡荡,原来小康真的喜欢我!我突然看到桌上放着鲜艳艳的3朵玫瑰,方可一脸坏笑地说是小康给的,他说你最喜欢3朵,这就是他的心意。我捧着玫瑰,眼眶又酸起来。手机突然响了,我收到一条短信,是小康的,写着:我愿意永远做你黑暗中的明灯,陪着你度过所有快乐的和不快乐的日子,给我个机会,我就在楼下等你。我的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我捧着玫瑰冲到楼下,扑进了小康的怀里,我呜咽着感谢学校停电感谢好友成全感谢今晚路灯,他把我搂了个结实,咧着嘴巴说:朋友和路灯都是我搞定的。我笑着看他,他的脸又红了白白了红的,我无比感谢我妈没让我继续跳级的决定,她让我在这样正确的时间遇见了这样恰好的人,让我知道原来黑暗中也有美妙的缘分。
[NextPage]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