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我又开始奔跑在这个季节。
广州L大校道两边的小梅花鹿仿佛随了你一道,你们在这个冬季,追随。玩在了一起。
学校后花园,那是个苍凉的世界。有棵千年枞树,属于我。
最快的速度,一跃而起。站在颓靡的城墙上,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势。
非常享受的胜利的奔跑。一跃而起,像一个生命忽然变高变大,世界也因了她臣服在脚下。我仰着头,揽了一腔的绿,眼中聚起天地间所有的光明。
对着自然,总也贪婪得像个孩子。我想万物皆然。
忽然,天空坠落一粒种子,掉在白云里,被云朵托起,瞬间便开了花,淡白的花瓣,中间点缀几根紫红的花蕊。不需要生根,不需要发芽,不需要长大,也不需等到花期,生命,瞬间开放。缓缓向我飘来,馨香飞满整个季节。
左手伸向天空,我浓缩成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飞在花瓣中,享受那独特的花香,在云朵里,随风飘去。飘了很远,遇了这许多人,得了那许多爱。
每次,独站这片颓靡的城墙,我反复做梦。站着做梦。多美。我又一次陶醉。我反复做梦,梦着上海H大枷楠学长的梦。他说,请想象一下:
你的生命,如同雨水,从某处云端滴落,当然有着风,不知道将会把你吹向何处的风,也有飞过的扑打着翅膀的候鸟,彼端的朝阳,染成金色的云。
然后,你落在飘在空中一朵香水百合里,然后,花朵里藏着花仙子,她幻化的水珠像凝眸的女子眨着大眼,凝望你像端倪宠物。你靠了过去,玩在一起。
又或者,你落在一张纸上,如同墨汁般渗开去,带着略为迟疑和捉摸不定的方向,那作画或写字的老者会提起笔端从容地看着你最终凝成一个五官,打着香水百合一样略微含羞的微笑,片刻之后,你走出那张纸来,抚着桌子的木纹,呼吸微凉的空气,胸中充溢了所有的眷念。
你飞回云端,一睁眼,看见了城墙上的女孩儿,她总喜欢站着做梦。
你笑着,走进她的梦乡。
我想,真的中毒了。
上海H大枷楠学长的博客,那片荒废已久的香水百合像幽灵出没在我梦的边缘。尽力想抓牢却怎么也抓不住。
枷楠学长总说“有时候,不存在残忍,只有事实。”
初初识了枷楠学长,缘于他博客的那段话。他说,具体来说,那只死去的小象的妈妈死了,然后它被象群遗弃,被其他成年的大象用脚践踏,用鼻子抽打,最后悲惨地被野狼撕成碎片——我不清楚这样描述有没有人能懂,我想说的只是:那种残忍不是用人类的文字可以描述的,你也没法再听到那只小象死前的嘶鸣,或者想象它极力靠近公象,却被象牙顶翻在地时的那种绝望,那是超越画面和声音的残忍。
或者因了香水百合,或者因了死去的小象,或者因了他的悲天悯人,他的出类拔萃,又或者没有因为什么。你固执得要保留对他的好感。
背后有身影闪动,我转身跳下墙去,抬头,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有那打着白光的水塔站在身后对着我嬉笑,不时的用余辉扫视我的脸颊,轻声在耳旁细语,“怎么今儿个紫檀没到我这儿来?”
我只好望着水塔,摇头,微笑,“不知道呢。改明儿见了石榴石,我帮你问问,兴许她会知道。这儿她比我早些时候来。兴许她们认得。”
我抖落跳墙时身上沾的灰尘。“如果思念也如了这尘土,轻轻抖落……”我笑自己,向千年枞树走去。
我张开双手怀抱着枞树把耳朵贴近树干,用最深的呼吸,狠狠地要把最安静最祥和的这片圣洁的天空吸进肺里。
途经后花园,那座别具一格又带点神秘色彩浪漫气氛的水塔,打着耀眼的白光,照见了这个季节的苍茫或是这个早晨,那个黄昏的。
枷楠学长说,人都需要一个高度,驾着颐指气使的阵势,让一些东西屈服于你。人或物,思想或情感。
人,本来就是贪得无厌的。我想。而枷楠学长无从反对,谁叫他听不到呢?我的心,他听不到。
塔前的香水百合,散着馨香。盆载以前兴许没有的。那个女孩来了之后。这里便多了让人驻留的风景。
她一如继往穿得素白,在可以攀上水塔顶端的铁门口,盘腿坐定,像仙子打禅。近旁一块泛蓝绸缎微微露着她的古筝,却从未听见得古筝之音由她弹出。她一味用丝巾蒙住双眼,对尘世视而不见的姿势。
一个看不见光明的女孩儿。她散发着的独特的光芒。周围整片整片的绿仿佛都要暗淡下去。
我习惯性放慢步子。仿佛一曲《为你祈福》随时会从女孩儿的古筝流出。我称女孩作紫檀。
2008风雪年关,脆弱的生命注定闯不过去。满园紫檀堆积,大片大片的死亡。而在那个时候我们遇见了,我便称了她作紫檀。因为不相识,我的冒昧的称谓,她也无从反对。
紫檀,像是一把出了剑鞘的剑,锐利而消瘦。她是这个季节的守望者,以了锐利的心注视园子的动静,而以了消瘦去抵御寒风。却于每个早晨每个黄昏弹了古筝扣响冬天的大门。
跑在这个黄昏,免不得要想起紫檀。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身边的香水百合,如了紫檀亘古不变的微笑,傲视独立的姿态。
那天黄昏,独自踏足这寂静园林。漫步灯塔。昏黄的路灯照见了门前坐定的一尊像,我以为只是一座塑像,可以庀佑这方净土的神灵。我肃然起敬,带着虔诚,双手合十,闭眼立定,点头示意,在心里观摩了很久,默念:
“神明在上,请赐予我缘分和力量。”
睁开眼,尴尬跌落一地。她像幽灵,静谧地在我身旁飘过。
探手那好看的花瓣,闻着独特的馨香,我总贪婪得像个孩子。笑了。竟轻信了一纸签文。和石榴石在湛江雷州半岛高山寺千手观音前求得。
石榴石拉我虔诚的跪在神明面前,对着神明顶礼膜拜。石榴石说,江湖传闻这里的签文是最灵验的。况且我们,生平只求一次。
签文我是记不得了。老者看了签文仔细打量我的掌纹,五个字,叫我切记。
“缘来自得福!”
大概因了那次把雷州所有祠堂寺庙啊西湖啊逛遍的缘故,神灵的影子潜移默化跟了我来,让我恍惚间见得那女孩儿打坐便错认神灵。
大多数时候,佛祖会失信于民,我想。大学四年将业满,生命中的那个人,音训全无。2008,紫檀树困惑得齐刷刷约好了满园子一同死去。
2008,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
“北极,往哪儿去?”对面小橘灯跑了来问候。
“呵呵。”我只好停下,敷衍几句是必要的。
“又上园子了去吧?你总喜欢到那儿去。也不晓得往安全地儿躲。”她总爱夸大其实。我哈哈一笑在脸上僵硬了去。
“可不是。我还听说生孩子会死人呢。天外可以飞来横祸,自各家里,老公被人抢了去的也还不少。”聪明些的一定知道我在讽刺。她不也把我“男友”——石榴石霸占了去么?
“呵呵……呵呵……”她不晓得甚是害羞,笑着“还在对往事耿耿于怀呢?”
“不敢。”我明显是带了敌意。“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刻骨铭心。”
“作家就是有脾气。牛脾气。真像极某人。努力而牛气。”她小心翼翼像是玩笑又像是讽刺,“真像个孩子。”
“省略号省略号省略号……”我说。她居然笑了。
枷楠学长说,诗人在失意的时候往往能写出好东西,我在失意的时候只能把句子写得短一点,把一句掰成两句来说,这样自己感觉会像个写东西的,好过一点。继续努力,无休止地,一直点着省略号,实心的或者索性空心的,那样看起来个子大些。但你不能指望哪天这省略号神奇地膨胀开来长高变大,变成惊叹号什么的,你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我想,此时,省略号更多是——无话可说。
“北极……”我跑出去几步远,她又忽然叫住了我。我回头,她又转身跑了去并不搭理。
“故作高深!有什么话不好弄弄清楚。好不气人。”大概她是内疚,觉得抢别人男朋友不道德了吧。我乐观地揣测着她的心思。径直往园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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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一堆人,围着一张纸研究。旁人说起,原是两年前园子命案悬赏上了五万了。光光一线索就赏到五万。我停下好奇的步子,听旁人你一言我一言地惋惜。
“大四女学生,死在园子里,凶杀,死时紧拽了一束香水百合。死不瞑目留恋着花还是送花的人?”
“对啊。那年我才大一。我一直惋惜。据说那也是恃花如命的女子。怎么不得好下场?”一个柔弱的女子抹了抹眼泪。
“知道你也爱花啦。真是。死的又不是你。哭。”男孩子便笑着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女孩子破涕为笑。
“父母必定是下了决心要水落石出的。”这时又有人指了榜上的字眼,五万元悻悻地说。带了幸灾乐祸的模样。
“可不是。也不看看死的是谁。”于是有人接过话茬。
“就是。人家可是富甲一方的万金。”
提到万金,看客们都嘿嘿嘿嘿地乐,仿佛牙齿要贴到榜上去,大家比比谁适合牙膏代言。
议论声又起。
“倒是可惜得很。死在香水百合温柔的怀抱里,再美也还是死的。死了便是花香也是徒有了。”
“可不是可惜了。据说2008年圣诞前大家也还都经常见了她在园子里弹古筝来着。对着满园的紫檀树和满园的香水百合,她总像个孩子。”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的男生对着旁边的小篓篓咬着耳朵。
紫檀她死了?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前些时候还见了她在弹那首带了没有意愿的《为你祈福》来着。
我正纳闷。路旁大树一头撞进了我的怀里。哎哟一声,被人笑话了去。
“中国人就喜欢做看客,看笑话!我呸!”小太阳近我走来,嘴巴呸呸一声好骂。敢情比我还委屈。
我想,这下完了。石榴石的“日用”和“夜用”怎么今儿个都在了同一地方逮我似的。
小太阳和小橘灯是我给取的“昵称”,总之相当于日用和夜用,整天粘在我家石榴石屁股后面就对了,石榴石也是,成天带了日用和夜用在身,女人嘛,防侧漏啊。我总算是嘴巴得利。
久之,她们得了外号还当得了宝,说大作家北极给取的昵称,亲切又有文化内涵。欣欣然接收之。
冰心不是有《小橘灯》的美文著称于小辈们么?太阳更是,谁离得了太阳?即便是小的太阳比起天上挂的来也是相当伟大的。
我只稍微详细些,你就可知她俩可不是一般的主。有能耐着。
那天,石榴石约我上馆子。她说要给我个surprise。我兴奋得一个中午没合上眼。去了才后悔莫及。石榴石指着早已等在饭桌上的两位MM说要介绍她第二任和第三任夫人给我认识。我脸色大变。老大泱泱不快。
“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阁下大名,于我更是如雷灌耳,破石天也惊啊!”
校报最后一回复试,两双小女子的手,仿佛从太平洋伸过来,打着胜利的姿势,握在了一起。灿烂的笑,至今绕梁不绝于心。
相识那天,我们——我和石榴石约定,大学做足四年夫妻,不离不弃。
“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姐姐了。姐姐好。”她们似乎是对好的台词。我久久没回过神来。
“她们都是我一个专业的同学。人好得很。”石榴石对我说似乎要炫耀她的确是出类拔萃得了那么多死心塌地的美人。
我想,完了。老虎稍微打个盹,一夫一妻制就变了一夫多妻制。
“咱们学校建筑是不是太少了?”我故意拿话说得如雷轰给在座各位。
“咦?”石榴石和她俩异口同声如沆瀣一气。是我转换得太突然了。
“只怕再多的楼也不够跳哟。想不开的人还真多。”我说。大伙哄堂一笑。只当我是作家幽默得很。其实我是醋吃多了免不得酸心连话也带了酸。石榴石必定知道。
她凑近我笑了一下:“我心中,你最重。”
“居然拐弯抹角骂我胖!哼!”我一拳挥舞过去,石榴石侧身闪躲到MM们背后去了。女人背后的女人。以后有你受的。
点菜时,石榴石说她最好辣。
我说,“我不怕辣。尽管点辣的好了。”
小太阳说,“我辣不怕。所以也没关系。”
大伙一笑把目光转向小橘灯。而小橘灯孤高得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我啊,就怕不辣。”
一个更甚一个有能耐。怪不得石榴石对我喜新厌旧了似的。躲着不见。
我正气不过。今儿个遇上了。别逼我出手。她俩真真是阴魂不散。像两道极地光,挡在我和石榴石的中间。
想着,她一身珠光宝气闪烁着到了我眼前,真真是眼中钉。又有什么事发生了。看她火烧眉急的紧张劲。
“北极。石榴石今天婚礼你怎么没来?”小太阳一句话像一道光射进我的心。我想,才读大四就结婚?那不是很不像话么?
“婚礼?和谁?”我迷惑不解。
“当然是和她爱的人啊。”小太阳夸张的笑把我的疑惑笑了去,“这……还用问的么?”
“那到底是和谁?”我开始不耐烦。
“和你高中的学长小六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小太阳的光刺激着我的眼,和她的话一般。
“小六学长吗?”我自言自语。小六学长是我高中最敬重的学长,更是枷楠学长大学室友。也是因了下六我才得兴认识了枷楠学长的。小六学长说枷楠学长是个牛人。每每全亚或者全世界工业设计大赛上那可都是站首席的主啊。人,相当不错。要好好把握。末了把博客地址发于我。他说好好读他的文字读他的图配文,你会发现你对那样一个人会有多爱不释手。
那个名字,博客上堆满诗词,嵌满他自各设计的作品,零散或完整。每天爱不释手地读着。像吃饭睡觉打哈哈,从习惯到自然。
你从来不知道,读一个人的文字,真的会爱上一个人。
“想什么呢北极?不会又在构思你的小说了吧?”小太阳一把推着我,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场。
“你说什么?”我问。
“真真是个作家。想象力还真丰富。站着都能神游。真真是受不了。”小太阳数落起我的不是来条条是道。
我敷衍着笑。
“赶紧准备准备礼物,我们可都约好了今晚大家伙一起去闹洞房的呢。”小太阳诡异地笑着,向我使个眼色“枷楠学长也会和你一起来吧?”
我诧异于自己的听力。
“你们多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的。”说着用丰满的胸脯撞了我一下,“时候不早,我得走了。我家那位也还在等着我咧。”转身便走开了。她的幸福的笑却让我觉出友好来。
走了好些步子之后,那高大的形象在我铺展开来。他旁边停了熟悉的一辆小轿车。那不是枷楠学长设计的车子么?他怎么从上海来了广州,来了我学校?做什么来了呢?他焦急的神情告诉我他似乎在等人,还等了很久。想着,身影已是笑着在了我眼前。
“北极,等你好久。你说好上园子去一会儿,怎么这会儿才出来呢?你知道我的担心的。当然我不是怪你,只是担心。”说着,他拥了我上车,递给我一张喜帖,我莫名其妙接过莫名其妙望了他打开帖子:
陆小六和石榴石于2010年12月25日在湛江L大学举行婚礼,届时恭候您的大驾。
笔者按:
许多我们以为永远忘不了的事就在我们念念不忘中被我们淡忘,而很多时候,老和尚背妇人过河,过去了也就放下了,放不下的却是我们自己。
人总喜欢回忆,有人说“过了十八岁,我们就都只剩下躯壳在活着。”那么,剩下的,我想就只有回忆了。
正如,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刻骨铭心。忘不了,大学的点滴。还没有毕业或者临近毕业,我们就已经开始怀念,关于曾经的一切。毕业了甚至出去工作多年后即将也要幸福了却依旧在怀念,曾经那些人,那些事。愉快的,不愉快的。
我们会幸福,却都是必然的,如果活着。这才是小说的主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