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群山高高矮矮,在夜幕中一齐向山村压来,将山村逼成了窄窄的小洞,将小洞里的青砖瓦舍逼得在山上只能瘦瘦地怯怯地占一小片泥土。深涧里的溪水在夜幕的遮掩下将叮咚的清唱向竹林深处传去。这儿是湘北大山里一个最偏僻最荒凉的村落——文胜洞。三十多户人家散居在四里多长的山洞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狗儿不时让几声慵懒的吠叫寂寞着周遭的宁静。天幕上零星地闪着几颗孤星。一钩新月出现在青黑色的山峰的上方。
房里亮着昏黄的如豆的灯光。这样的灯光彼此呼应了在这山那山的皱褶里鬼火样闪在沙沙抖动的竹叶间。米地看着这样的灯光觉得很有意思,她的心不再像以前那样复杂了。望着那钩新月,她不会再涌出浓浓的伤感。她只是想在这静静的夜晚整理一下自己十七年来走过的路途和强烈体验过的各种情感。
米地是爸妈爱情的结晶。爸爸是方圆十里内众口相称的美男子,妈妈是上下四五村百里挑一的实佳人,爸妈是自由恋爱结婚的。米地生得像她爸一样高大,长得像她妈一样秀丽。米地很聪明,从进学校起她的每门功课都在班上数第一。可米地后来忧郁了。因为爸妈生下妹妹后决计要“逃”出个弟弟来,第三胎生下又是个女孩后,爸爸就不知怎么搞的成天和妈妈吵,奶奶也从中常说妈妈的坏话。后来妈妈就在爷爷的叹息声中不顾米地三姐妹的痛哭流泪走出了家门,离开了窄而长的文胜洞,去了洞外米地所不知道的世界。米地伤心地哭过三晚后,就决计不上学了,她要去找妈妈。可爷爷奶奶阻住了她,说她是老大,不想读书了就该帮家里干活——上山捡柴,寻猪草,在家煮饭,洗衣服。米地在一个晚上乘爷爷奶奶不注意偷偷跑出了文胜洞。她先到了自己熟悉的外婆家。外婆说你妈妈到广州打工去了,你回家吧。米地不想回家。她就四处打听着自己的亲戚,在亲戚家周游。有一回,她实在受不住诱惑,在一个亲戚家偷了三十元钱后想乘车去远方。可还没等她走到车站,她的亲戚就把她逮住了押送回家。那个亲戚对米地爸爸说,这孩子要严加教育,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哩。米地爸那晚就用树藤狠命地抽她,边抽边问:你还跑不跑?米地手上、腿上全是被树藤抽出的血痕。米地痛不过,她答应爸爸以后再也不跑了。看着人家小孩去上学,她怯怯地跟爸爸说:“爸,我想还是去读书。”爸爸答应了,可她还是得承担洗衣洗碗的家务。
后来,爸爸就经常将外面的女人带进家门,每带回一个就逼着米地喊人家妈妈。这一点米地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她宁可被爸爸打死,也不愿喊出“妈妈”这两个字。爸爸实在没法,在这点上不得不随了她。
她读书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专心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为什么那么讨厌老师在课堂上的死呆死板,她经常不交作业,她经常不背课文,她经常被老师留在教室。可她爱看课外书,爱听伤感乐曲。那天她在音乐教师的住房门外听了一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二胡曲,她就觉得自己心里面那些说不出来的伤心事都让这只曲子给说了出来。她就常常躲在音乐教师住房的窗下偷听自己喜欢的乐曲。听完后她就在课堂上托着下巴在老师的费劲的认真的卖力的讲课声中想自己的心事。她想:我妈妈生得多漂亮,我一定也像我妈妈。四五岁时我常常找出妈妈最好看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去野地里摘几朵红花戴在头上,吓得那班和我一起玩的小伙伴惊呼着四散逃蹿……哎,我的妈妈如今不知到哪儿去了。我好要你呀,妈妈……“米地,站起来!”她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班里几十双眼睛都一齐望着她,老师的眼里愤怒得像要喷出熊熊烈火。“我刚才问你什么问题?你说呀!”米地回答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老师刚才跟她提了什么问题。
可米地每回都能将作文写得溜溜转。那回镇教育组的领导来校检查,当翻到米地的那篇
《我的妈妈》的作文时,竖起大拇指说这位学生对生活感受真实而又深刻,文章写得文句优美生动,很有才情哪。可以参加全县的中小学生作文比赛嘛。米地就这样被送到县里见了回世面。那次作文竞赛没有题目,要求学生从自己的生活中选择一件真实的事情自拟题目作文。米地又一次想到了妈妈。不过她这次作文不同以往,她先是违反自己的现实抒发了她对妈妈的憧憬,最后再以一句“只可惜我的妈妈现在已不在我的身边,这些都是一个曾经拥有母爱而今却失去母爱的女孩的美好构想。”结尾。米地获得了这次作文比赛的一等奖。她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每当山里月亮升上中天,周围都已入睡的时候,正是我思念最浓之时。妈妈,你在哪里哟?你真的不要我们姐妹了?”
后来米地将书念到了洞外十多里路远的中心小学。在一个秋雨潇潇的晚上,米地宁静地进入了梦乡。她梦见妈妈从广州回来了,妈妈到学校来看她了,妈妈已不认识她了,妈妈在跟老师打听一个叫米地的女学生。她从教室的窗户望出去,发现妈妈比过去更漂亮了。她站起来对正在讲课的老师说:“我妈妈找我来了,我要去见我妈妈。”她飞也似地向妈妈奔去。“妈妈——”这是她藏在心里几年了的呼唤啊,她感觉到此时此刻她的心是世界上最甜的……“咚!”她还没扑进妈妈的怀抱,还没摸着妈妈的脸,还没触着妈妈的手,她就被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她觉得小腿钻心似地痛,那可是从上铺掉下来的啊。周围除了山风的呜咽、秋虫的唧唧,再就是同学们的呼呼鼾声。疼!钻心似地疼!米地摸着小腿,不得不向同学们发出了求救的呼喊声……
米地被老师当夜送往医院。医生诊断为骨折。米地不得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医生的治疗。
米地没想到医院里这样气味难闻,这样吵闹不安。深夜了,仍有那些重号病人在发出痛苦的呻吟。米地想:医院是个叫人大彻大悟的地方,又是个叫人万般伤心的地方。她对自己发誓道:这辈子再也不要走进医院的大门。和他同住一间病室的是一位和她仿佛年纪的女孩,女孩患的是肾炎,女孩的妈妈对女孩百依百顺,精心照料。她的泪水在往肚里吞:妈妈,女儿是为想念您而负伤的啊,女儿在需要您的时候却不知道您在何方。米地越想越伤心,她就提起笔来想给妈妈写封信。她不知道信该发往何处,她只得把信写往外婆家。“外婆,您好,我想妈妈,请您代我将这封信寄给妈妈。”“妈妈,您在哪里?您真的不需要我们了吗?您真的忘记了我们吗?不管您在哪里,不管您有没有新的家,我下决心要给您写这封信。我好想您哟,妈妈。妹妹们也都想您。那晚我做梦梦见了您,可就在我兴奋地想投进您的怀抱时,我失足从床上摔下来了,我的小腿骨折了,如今孤零零地整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好羡慕邻床的女孩,她得了肾炎有她妈妈在精心照料她。妈妈,您回家看看,我们多么需要您。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照顾不了我们三姐妹。被子不能及时拆洗,脏衣不能及时洗净,破衣不能及时缝补。爸爸长期在外,我除了读书还要洗衣洗碗,煮饭捡柴。爸爸脾气很躁,动不动就骂我,就打我。妈,我常对月寄语:请你捎去我的心里话,让我妈妈早日返回家门。妈,您若有心,就请您看看头上的月亮吧,那片晶莹就是女儿想您的泪滴呀。妈,清风仍在,今晚又是月儿圆。您读到这信时,您就答应女儿:回家吧!”米地写着写着,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把床单洇湿了好大一块。待信写完,米地的整张脸就让泪水涂得一片晶亮了。她把写好的信贴在胸口上,想让妈妈感知自己强烈的情感。
米地的信还真起了作用。不到半个月,米地就真的重温了那份离开她整整五年的母爱——妈妈到医院来看米地了。妈妈看到米地缠满绷带的右腿,泪水就盈满了眼眶。“妈——”,米地拼劲喊出了在梦中不知喊了多少回的这一声,将头深深埋进妈妈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一叠连声地说:“妈,您不要再离开我!妈,您不要再离开我!……”妈妈把流满泪水的脸紧紧贴着米地的脸,颤着声音说:“妈再也不离开你了,妈再也不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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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地好喜欢,因为妈妈真的从来的那天起就一直留在医院照顾米地。米地和邻床的女孩有了许多谈话的主题,米地的脸上终于消失了忧郁的神色。这期间爸爸也来过医院几次。爸爸和妈妈说了很多话。米地看得出,爸爸在和几个女人的感情上都失败后,他又将感情移向了妈妈。妈妈呢,米地也看得出,她还没成新家,她心里还有爸爸的位置。这更令米地高兴。
米地的伤势有了好转。经医生检查,米地的腿伤已基本康复,可以出院了。
米地出院后,经村委会调解,米地爸妈又重新结合了。看到这块重圆的破镜,看到这个又组合起来了的家,米地心满意足了。
可文胜洞山虽多,却资源少,山上的竹木都在搞集体时被人伐光了。洞里没有了赚钱的门路,爸爸妈妈一合计,决定到城里去开一家旅馆,米地听妈妈讲,沿海一带服务业很发达,如今我们内地城市也已看准了这一趋势,服务业正日益红火哩。米地闹不懂什么第三产业,她只知道自己心里不愿妈妈离开她,可她实在又没办法让爸妈呆在家里——那五个人的生活、三姐妹的生活费如何安排呢?爸爸妈妈背了简单的行李于一个百鸟啁啾的清晨踏上了去山外挣钱的路途,米地站在屋角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竹林里看不见了为止。
那年米地进七年级。星期五放学回家,三姐妹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好孤寂。米地就带领妹妹们唱《妈妈的吻》:“女儿的吻,纯洁的吻,愿妈妈得欢欣……”这歌声带了三颗真诚的心飘啊飘,飘向遥远的夜空。
下屋里有个男孩叫大林,比米地大五岁,没爹没娘,孤儿一个。大林不勤快,生在山里却不愿靠自己的劳动力养活自己,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他那晚听到了米地的歌声后,就主动找上门来跟米地聊天。
“人家都嫌弃我,讨厌我,你呢?”
“我也有一点,不过我对你不了解,也就无所谓了。”
“其实,他们都不懂我的心。我一无爹二无娘,这世上还有谁关心我?这洞里又没有挣钱的门路。你说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嗯。”
“我看得出来,你也像我一样忧伤。”
“你怎么知道?”
“你的歌声告诉了我。”
“……”
“只要你喜欢,我愿意抄很多的新歌给你。我有录音机,还有很多的磁带,只要你愿意听,我愿意为你服务。”
“……”
米地觉得大林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让人讨厌,她倒有点同情起他来。所以,每次大林来屋里坐,米地都热情地接待他。
大林还真讲信用。他为米地抄了很多新歌,每首歌的歌词都抄写得工工整整。他还邀米地去他屋里听过几回录音机。到这时米地才弄清楚原来她在音乐教师房门口听到的那只二胡曲名叫《二泉映月》,是一个瞎子创作的。她的心好激动。
又一个星期五到了。米地回到家时没有看见大林在屋里等她。她看到桌上有一封大林写给她的厚厚的信。她拆开信看了起来:
“……米地,结识你我很高兴。你的出现使我的生活出现了转机。我不能在这洞里就这么窝囊地呆下去。我南下了,我要在洞外那个广阔的空间凭我的本事挣钱。再见。大林。”
米地很高兴,她在心里说:你应该这样做,大林。
大林每隔十天左右就给米地写一封信,谈他在开放城市的所见所感。
这天,米地又收到了大林的来信。
“米地,我今天斗胆向你说句我藏在心里好久好久的话: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天哪,你怎么能这样?我还是一个八年级的学生哪!你怎么能这样玷污我的纯洁呢?米地气得头发昏,脑发胀,“呼”地将信纸捏成一个纸团,丢进了门前那条哗哗流淌的小溪。
以后,米地每收到大林的来信,连看也不看就一律丢进了垃圾堆。
米地以为自己不看信不回信就是对大林最好的拒绝。她怎么会想到大林会那样卑鄙无耻地来学校闹事呢?
那天,正是中午。米地在寝室里休息。忽听门外走廊上有人问:“请问米地同学住在哪间寝室?”
米地听出那是大林的声音,她刹那间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米地不知所措、慌作一团时,寝室的门被撞开了,大林凶神恶煞似地站在米地面前,大林的后面跟着一群学生。
“你这个下贱婊子,当初不知羞耻和我谈爱,常常在我面前脱得一丝不挂。如今想甩我,没那么容易。走,找你们老师评理去。”大林不由分说,拖起米地就往楼下跑。
米地死活不去,她用手紧紧扣住床栏,任大林怎样拖也拖不动。围观的同学听大林说米地如此下贱,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有反应快的立马跑去将班主任刘老师叫了来。
刘老师喊了校长、教导主任一齐来阻止大林:“这是学校,她是学生,你有什么事可以跟学校反映。不许你这样做。”
大林气急败坏地说:“米地你给我听着,你若不答应同我结婚,我就把你的下流无耻写成大字报在小镇上贴出来,坏你的名,臭你的名,叫你今后永远找不着男人。”
大林大骂着走了。米地的心碎了。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心在何方。她迷迷糊糊地跟着班主任来到校长室。
“米地同学,你还是个学生,你在校读书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呢?你把事情向我老实讲清楚。”
“校长,我和他没有那回事,那是他在污我。”
“污你?有风必有浪,这事也是污得了的吗?”
米地低下头,用沉默对待校长的一连串提问。
“哎,刘老师,你把她带回去详细问问,然后你再把情况告诉我。”
米地又跟着刘老师离开了办公室。
刘老师费尽心思,也只问出个沉默的态度。米地不想告诉他们实情,因为他们的意识里都先有了一个前提:米地不是个正经女孩,无论如何得让他说出实情。
校长没法,只得把米地的爸爸叫来学校。
米地完了。她爸爸来到学校,首先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米地的头发散在脸上,嘴角流出一线鲜红的血液。校长跟她爸爸说:“这孩子要严加教育呀,我们决定给她个留校察看的处分,你没意见吧?”“我没意见。没想到我辛辛苦苦挣钱供她上学,她竟是这样读书的。我把她带回家去算了,她这书,不念了!”“您带回去教育一下也好,免得以后变得更坏。”
“米地和一个比她大五岁的小伙子谈恋爱,被学校开除了!”“哟,多不光彩,真是倒门败户哩。”文胜洞的人纷纷评判着。
“你个蠢家伙,你说,你要同大林结婚,你是看准了他哪一点?”爸爸又对米地举起了拳头。
米地什么也不说。她本想拼尽气力嘶哑着喉咙对所有“关心”她的人说:我是纯洁的!我是清白的!但她没有说。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在漆黑的夜里亮着两颗泪珠子在心里说:妈妈,您相信女儿是纯洁的么?
第二天上午,刘老师匆匆赶到米地家,急急地对米地爸爸说:“我们冤枉米地了。这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写给学校的信。信里说,米地是纯洁的,是无辜的,是因为他得不到米地后对米地采取的一种疯狂的报复。米地,我们回学校去吧。”
米地又回到了校园。但她见到的都是一粒粒惊奇得瞪大了又瞪大的眼珠子。她也在班主任的工作手册上看到过刘老师的记载:米地,有恋爱行为。米地就发誓:我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我确实是清白的。米地就发狠读书。期考时米地就得了全镇年级第一名。
屋里的灯还在亮着,那一点点黄光投射到门前的竹林里就到了它的尽途。风吹叶动,深涧里的流水千年不息,“哗哗哗——”,泉水在乱石丛中淌成一首无字之歌。狗儿仍不时地叫上一阵。那边山上还有人家没睡。米地对山里的夜晚是如此熟悉。她在心里说:“我庆幸自己把握住了自己,没有消沉下去。”
爸爸妈妈仍在城里开旅馆,米地仍带着两个妹妹守着空荡荡的家。米地读书很勤奋,很刻苦。但米地仍深深地思念着妈妈。米地仍然保住了自己情感丰富的天性。米地心里觉得学校老师的上课内容比较呆板,形式比较生硬,不能激发自己的热情。但米地还是管住自己的心在课堂上不逃出老师的眼睛的监视范围。所以,在老师的心目中,米地是一个遵章守纪、学习认真、成绩优秀的女生。但米地真希望学校多组织些活动,让学生的生活丰富一些,让校园气氛活跃一些。机会还终于来了,学校团支部举办一次“做新世纪新主人”的演讲比赛。米地报了名,慷慨激昂地写了稿,后来又反复朗读演讲辞,反复琢磨声调和手势。比赛那天,米地第一个上场。她把自己的感情完全投入进去了,讲着,讲着,她忘了台下的老师和学生,她忘了自己站在何方身在何处,她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只听见自己高低有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礼堂里飘啊飘……那次,她以自己的出色表演征服了全体师生的心,赢得了比赛的头奖。她的语文老师对她竖了大拇指夸她说:以你的表演才能,将来当个演员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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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也怪,米地自进入九年级听她这位新的语文老师的课,总觉得自己的心能让语文老师牵着走。这位语文老师是男的,姓李,三十岁左右。他的课讲得很散,很杂,不像别的老师那样字词句篇生搬硬套生怕离谱把课上得死气沉沉。他的声音和谐悦耳,他的情感特别丰富,他的知识丰富而又全面。他讲课没有固定的模式,讲着讲着,随便就插入一个故事,随便就拈来几句美文。米地觉得听李老师的课就像读一篇优美的文章,有时候让你兴趣盎然,有时候引你遐思无穷,这其中有理智的冷静,有感情的波澜,有动人的场面,有优美的意境。米地有时被李老师引得面色冷峻,有时被李老师引得灿然一笑,有时被李老师引得浮想联翩。有次李老师在课堂上又随手甩出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佳句,她当时就觉得自己和李老师之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她喜欢上李老师的课,课余喜欢和李老师交谈,喜欢找李老师问题目。李老师在讲课时也不时把目光向她倾注瞬间,似是有意,似是无意。米地觉得李老师在课堂上能捕捉住自己的心。米地回到寝室低了头仔细一想,她心里对李老师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情,这种感情是以前对任何男人都没有产生过的。
米地很相信李老师,她觉得李老师是个可以谈心的对象。一天晚上下自习后,米地主动找到李老师的办公室,在李老师对面坐了下来。李老师问她有什么事,米地默默地坐在那儿,许久了才开口说:“李老师,您认为我适合学语文吗?”李老师忙说:“适合,挺适合的。我觉得你想象能力强,理解能力强,分析能力也强,有一种天生的对语言文字的感悟能力。”“那您认为我有写作专长吗?”“有啊。根据我的观察和你平日的作文表现,我发现你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有一种淡淡的伤感,有一颗敏感的心灵。这正是写作所需要的品质。”“那您知道我为何具有这些品质吗?”“这我就有点不清楚了,或许你有比别的女孩不同的人生经历吧。”“正是的。老师愿意听我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吗?”李老师当然愿意听。米地就把自己小时候走出家门在亲戚家偷钱、想妈妈时夜间不慎摔断脚、在自己的苦劝下妈妈和爸爸重新结合等许多亲历的故事都讲给李老师听了,讲着讲着,米地就禁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那清亮的泪水顺着眼眶流向两颊,流向鼻尖,最后轻轻滴落在坚硬的地板上。房里很寂静,只有台灯发出的柔和的光线渗透着房里的一切空间。李老师显然被米地的讲述深深打动
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仿佛把一颗心定在了米地讲述的故事中,久久地收不回来。直到米地起身告辞,李老师才恍然大悟似地从椅子里站起,说“不坐了”,就送米地走出房门。
米地心里清楚,自己主动找李老师讲自己的故事,这让同学知道了,他们肯定会说自己是故意向老师卖弄风情,甚至还会说自己是如何风流如何轻佻。米地不管。米地觉得自己的心思和同学们全然不合,她觉得自己虽然大他们不到三岁,可自己比他们要成熟得多。米地便不太在意同学对她的评论,平常生活中也总是和他们相处得不太融洽,说到心坎儿的事,她觉得和他们太没有共同语言。但她觉得李老师不会像有的同学那样去评价她,她相信李老师是善良的,是善解人意的,这她从李老师那一双深沉的眼睛和一副凝重的表情完全可以看得出,她相信李老师不会那样评判自己的。她正是凭此点才感到心中有点欣慰,因为她找到了一个可以真心说话的人。
新年元旦就要来了,学校决定举办一个大型文娱晚会。米地立即意识到,自己又碰上了一个发挥特长、展露才情的好机会。其实,米地在心里不知嘲笑过那些表扬自己读书认真的老师多少回,他们哪里知道,她米地是个假期中在父母打工的城市里频繁出入舞厅、又爱唱又爱跳的女孩呢。舞厅那地方当然让学生进去并不是太适宜,可米地觉得自己一进舞厅,那莫名的伤感就能立即得到宣泄,真情唱几曲,随意舞几回,就觉得因爸妈不在家因爸妈生意不好做等等而产生的忧伤就能抖个干净,离开舞厅走在回家的路上,米地就卸掉了那副沉重的负担,快活得像只天堂里的小鸟。米地常想:一个人在生活的舞台上总是扮演着多个角色。比如在这舞厅吧,有谁知晓我米地是个在校认真读书受老师夸赞的好学生呢?在学校里,有谁知晓我米地是个常进舞厅且有模有样声嘶力竭地自我宣泄的女孩呢?米地觉得自己天生有几分才情,天生有许多伤感,但米地不承认自己是个坏女孩,因为她进舞厅只唱歌,只跳舞,她是带了一颗沉重的心来舞厅释放自己的,她是纯洁的,这正如一个满身疲惫的人渴望青山绿水的惬意一样。她不认为舞厅是一个肮脏嘈杂的地方。她认为,生活中,每个人都有受伤的时候;受伤了,来舞厅里坐坐,让伤心的或怡人的音乐舔舔伤口,这是一剂医治心灵创伤的良方。这样的行为不是卑鄙,而是高雅;这样的人不是无聊,而是达观。所以,米地常常拿自己同班上那位学习委员——自己的竞争对手秀琦对比,她觉得秀琦比她要冷静,要绝情,她可以真正地把自己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而她却常常是欺骗自己欺骗别人,她表面的认真刻苦正掩藏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她常常在课堂上将自己的心放牧在碧海蓝天,课余,她常常让一种莫名的情感把一颗心弄得悬悬浮浮,她无法把所有精力全部集中到读书中来。她甚至觉得读书是件挺枯燥的事情,她还把自己的行为与孔乙己、范进们对比,有时就还真的觉得自己像他们一样可怜。只有李老师知道她的心。有一回李老师就找了她单独谈话,说她平静的外表掩盖着一颗不安分的心,她读书看似认真,其实并不如此,如果她能像秀琦一样读书就好了,还说这样下去,米地是危险的,因为明年上半年就要中考了。米地没有跟李老师争论,她心悦诚服地接受了李老师的批评,并暗自得意:自己那双眼睛没看错人,李老师是了解她的。她就假装思考了很久一样回答李老师说:李老师,你说我们这样读书考试与封建科举考试有区别吗?李老师惊得一悚,但他马上找到了回答的词儿:当然不能比。虽说活人之路不止读书一条,但不管你将来选择哪条路,都是需要以知识作后盾的,我们读书并不完全是为了升学,我们读书是为了求知,为了自己的将来,我们应该努力读书。米地又一次折服了。她觉得李老师的话具有不可辩驳的权威性。后来米地就改变了想法,果然把书念得比以前轻松了些,成绩也大大地进步了。
但这一回米地是不会放过机会的,自己爱唱爱跳的性情是不应该让繁重的学习任务来隐没的。米地报了名,米地精心选择了节目——舞蹈《烛光里的妈妈》。每天下晚自习后,米地就把自己关在教室里,在烛光中精心设计着每一个舞蹈动作。自五六岁至今,她一直怀有强烈的思母恋母之情,她要在这个舞蹈中倾尽自己对母爱的深刻体验,让每一个舞蹈动作都成为她抒写赞美母亲的诗行——她要把这只精心编排的优美舞蹈舞成一首高歌母爱的诗。她足有这个自信:她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让每一个舞蹈动作都恰到好处,都完美无缺。夜里躺在床上,她让身形飘在虚幻的烛光中,用心灵捕捉了随美妙音乐一起旋转而倏忽间产生的灵感,修改了又修改那一连串舞蹈动作之间的起承转合。这一段时间,她把自己整个心思都投入到了舞蹈编配中。她常高兴地想:自己是有热情的,自己干任何自己喜爱干的事情时是能够全身心投入的。
晚会依照事先安排的日期准时拉开了帏幕。米地用娴熟的动作、倾情的表演赢得了台上台下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凭感觉,米地知道自己这一回比上次的演讲更有水平地征服了所有师生的心,要知道,这儿是偏僻大山中一个闭塞落后的贫困乡镇,米地那套舞蹈表演的本事可是在城里姑妈家住时得到了在市一中任教舞蹈课的表姐的悉心指教才慢慢儿练出来的呢,再加上米地独有的悟性和那份天生的多情和伤感,她的表演在同类节目中自然就鹤立鸡群了。米地感受到了享受成功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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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还真有乐极生悲的时候。当米地结束表演来到台下的时候,她那读八年级的妹妹飞一样跑过来,一把抓住她拖起就跑,跑到礼堂外,妹妹气喘吁吁地结结巴巴说:“看……看……看你的裤!”米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妹妹说看自己的裤,她这才朝自己的裤子看去。可她前后左右看了个遍,也看不出裤子有什么问题。这时妹妹越发急了,干脆跑过来用力把米地的双腿分开,再把紧紧箍在大腿上的裤子用力扳过来,天哪,那裤裆不知什么时候发了线缝,正裂开一条二寸多长的口子,雪白的肌肉毫无遮拦地裸了出来。米地刹那间只感到一种出奇的寒冷冰遍全身。她什么也顾不上想,租了辆摩托来到小镇车站,然后搭了汽车去了城里。她要到城里找爸妈,她要到城里找教她舞蹈知识的表姐。除此以外她觉得再也找不到可以解救自己的人了。
坐在车上,米地忧郁着脸,那冰遍全身的感觉怎么也清除不了。她说不清这感觉是一种惶恐还是一种害怕还是一种羞耻。她的体形是美的,虽然她的身体属于稍胖之列。为了更加突出自己优美的体形,米地今天穿的是一套紧身衣裤,表姐曾告诉她,女性穿上紧身衣裤是能更加凸现娇好的身姿的。可为什么那条健美裤的线缝要在裤裆处发开呢?当时自己怎的就连丁点儿感觉也没有?是的,自己的眼睛是曾收集到台下观众不正常的眼色的,可当时米地认为那一定是那些平常对自己没好印象对自己又嫉妒又愤恨的同学艺术白痴似地放射出来的轻蔑嘲弄的眼光吧。米地那一瞬间就觉得异常亢奋:白眼吧,我才不管呢。她更加倾心,更加投入,她是把那些异样的眼神当作了动力来驱动自己的情性的。谁知是……她又恨老师和同学:既然已经发现我出了洋相,为什么不当即上台将我扯下来制止事态的继续发展而要让我继续在台上“手舞足蹈”自以为是地丢人现眼呢?那一帮可恶的家伙!米地气得牙齿咬得格格响,牙根咬得让脸上的肌肉凸起老高。这下好了,那些反对派们就更加有理由来奚落自己了,说自己风流也好,说自己轻浮也罢,那全是有真凭实据铁证如山呀。完了,米地,你还有什么面子回到学校,还有什么面子再与老师同学生活在一起呢?米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着自己说。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跨进校门。
一踏进表姐家的门,米地就把满腹的委屈向表姐和盘托出。表姐听完米地的叙述后平静地说:这有什么错?艺术是纯洁的,纯洁的艺术是敢于正视俗世间那些猥亵的眼光的。你不觉得自当初至如今,你灵魂深处是纯净高雅的么?这不算败笔,更不算缺憾,小小的失误不能掩盖艺术的纯真和高雅。去找你那位教语文的李老师吧,我相信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只要自己心地纯洁,为何不敢抬起头来迎视那些浅薄的目光呢?何况你那些同学也并无太多的恶意。
米地本是打算不去上学了的,听到表姐的话后她一个人冷静地思考了许久,她慢慢地觉得表姐的话是正确的:她是纯洁的,她为何要被那不经意间的失误来戕害自己的一颗纯净的
心呢?的确,李老师一定不那样看待我的,或许李老师还能说出比表姐更有见地的话来告慰
我。去!上学去!
米地就在学校规定的三天假满后像别的学生一样按时回到了学校。虽然她在心里无数次要求自己沉着镇静,坦然地面对老师同学投过来的各种目光,但她真的面对熟识的老师同学的眼光时,还是有点心慌,她只得把头高高举起,将自己的眼光从人家的头上射向远方,给人一个孤傲的感觉。
她找到李老师时,李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潜心备课。一见米地进来,李老师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热情地招呼米地坐。
米地坐下后就迫不及待地问李老师。
“李老师,您说我该如何面对这件事?”
“什么事?”李老师似乎对米地刚发生的那件事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上台跳舞时那个失误,您不知道?”米地只得自己开口提及了。
“那算什么事。这样的小事不应该对你带来负面影响。你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微笑着坦然地面对一切。”李老师平静地说。李老师说这些话时就像背诵事先写好的稿子一样神态自若,那语气是不强不弱,语速是不快不慢,语调是不高不低。
米地有点失望。
沉默。房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
米地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就受不住了,她起身道谢,然后告辞。这时李老师递给米地一个交上去不久的作文本,说:“你那篇习作我给你改过了,你自己再认真地看看吧。”
米地接过作文本就离开了李老师的办公室。
米地回到寝室。当他心不在焉地打开作文本时,她是毫无准备地吃了一惊的:李老师在她的那个作文本里,写了三页密密的文字。米地就像在生命濒临灭亡时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百般亢奋,她顾不上吃饭,一个人飞也似地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包上,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抑制不住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急速地读了起来。
“米地,虽然你在元旦汇演中出了点大意,但我一点也不介意,我不为你伤心,也不为你愤恨,更不会为此而轻视你,因为我知道,在那一刻,你找到了一个真正的自我。这就够了。在那么多飞逝的日子里,我们有几时是完全、真正地生活在真我的状态中呢?我为你高兴,我理解你,我也羡慕你,我羡慕你有让自己活出真相的勇气(我就不敢有)。……”
米地一直激情地读着,读到最后一个字时,米地觉得心里的郁闷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站在山包上,抬头看天,天空白云悠悠,是那样的空阔而悠远。感谢你啊,李老师!米地朝李老师的住处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钩的新月已长离黝黑的山尖几丈高了。天幕上,几盏稀疏的星灯仍在微弱地闪烁。山腰里的几户人家已熄灭了昏黄的灯火早早地入睡了。对面山洼里,仍有几声狗叫透过竹林缓缓地波动过来。竹林深处,那条孜孜不倦的山溪仍不慌不忙擦了苍岩唱着从容镇静的歌。米地的心浸在这样的静夜里,也是那样的舒缓和娴静。是李老师帮她平息了一场心灵的风波,她由衷地感谢李老师——这位可遇而不可求的百里挑一的好老师。
米地在李老师的引导下,自我平息了那一场烈焰很高的心灵战火。她真的可以坦然面对学校里老师和同学朝她送过来的包含各种含义的目光和眼神,她真的可以完完全全集中所有精力投身于学习之中。新年的钟声已经响过了,属于毕业班学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呢。
于是,在校也好,放寒假呆在家里也好,新学期开学了也好,米地什么也不想,她只认准一个目标:中考时考取县一中,为家里、为自己争光!给妹妹门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
米地读书还真发狠。晚上下自习了,她一个人点起蜡烛在教室里还加一到两个小时的班。早上,天还没亮,周围床上的同学都还在沉睡,她就一个人悄悄起床,离开寝室来到教室读起了古诗文。功夫不负苦心人,米地的成绩稳居全年级前五名。李老师每次看见她都会跟她说:“米地,好样的!坚持下去,必定胜利!”
在李老师的勉励中,在米地的咬牙坚持中,时间流水般飞逝。看看脱去冬装,看看脱去夹衣,看看衬衫着身,转眼间,6月18日就到了,中考就来临了。
语文考试时,作文题目是半命题作文《我多想——》,米地在考场上不假思索,提笔写下了《我多想考取县一中》。考后,李老师对她说:“这样写不够好,太俗气,太普通,缺乏新意。”可米地说:“这是我的一个最大的心愿哪!我这样写可以真实地抒发我的情感。”李老师没跟她争辩,只是闷声不响地走开了。
五天后,中考成绩揭晓了。米地考得不错,除语文81分外,其他各科成绩均在90分以上。但非常不幸,她的总分比第一名秀琦少了两分。在这个仅拥有百余名初三毕业生的山区初级简易中学,县一中的录取比例仅为1%。被录取进入县一中的,该校就非第一名莫属了。米地没能考上县一中。她比第一名秀琦仅仅少了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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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地得知了自己没被县一中录取的消息后,立即离开了文胜洞的老家,只身一人来到了城里父母亲开办的旅馆。旅馆的生意很清淡,父母亲接着她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激情,对她没考上县一中也没有表露出多大的遗憾,平平淡淡,如同春夏秋冬悄无声息地走过,平静得很。米地对父母的这种表情倒也觉得合适,这至少使她少却了内心的愧疚和惶恐。后来,李老师给她打来过电话,说县二中可以减免她的部分学费择优录取她。她没答应李老师。她知道她父母拿不出剩余的学费。
书还是要读的。她听人说市郊有一所私立高中,属社会力量办学,对成绩优秀者可免费录取。她想利用暑假到城里打工挣生活费,下期就到这所学校的“宏志班”念高中。
经人介绍,她加入了推销员的行列。她负责帮人推销一种按摩产品,每售出一件,她可以得8元纯利。
就这样,她背着一满袋产品,抄着一口不太标准但非常流利的普通话,穿行于城市的大街小巷,用微笑和真诚叩开一户户陌生人家的门扉。因了在学校参加演讲、表演活动时练就的胆量和才情,米地的推销业务一开始就做得很顺手。几天下来,她的业务收入竟超过了干此业务几乎达半年之久的一位同伴。当同伴羡慕地向她讨教推销经验时,米地说出了一番很有理论价值的话:“干推销是一件极富挑战色彩的工作。你得根据对方的身份、家庭、个性等特点,先入为主,主动出击,把自己连同产品一起推销出去,让对方愉快地接受你和你的产品。”这一番话是米地的经验之谈,听得那位同伴连连咋舌。
先前,米地不知爸妈在城里开的是什么样的旅馆。这一回在城里呆的时间一长,她才搞清父母原来经营的是色情业务。父母亲请了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母亲每天到火车站、汽车站去“拉客”,客人拉回来后,就由这些女服务员“接待”。前段时间,因为治安管理抓得紧,爸妈旅馆的生意就很清淡。近来,治安管理稍一松懈,爸妈旅馆里的女服务员又忙活起来了。今天,米地一回到旅馆,就见女服务员门陪着几位客人在放肆地调笑。米地看不得这些,她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进自己的房间就把房门给关死了。她有点怨恨自己的爸妈:干什么不好,为何偏要选择这个业务呢?真丢人现眼。夜深了,客人都睡了,旅馆里终于飘净了烟味,消失了麻将声和肉麻的调笑声。米地打了个哈欠,也准备休息了。这时,她的妈妈在门外轻轻敲起了门。米地起身开门,把妈妈让了进来。米地的气还没消。她对妈妈没有表现出往日的撒娇和留恋,相反,她的表情有点漠然。她妈妈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突然大着声音问妈妈:“妈,你和爸爸为何要开这样的旅馆?我和妹妹们还要不要面子?”妈妈听了连忙掩住她的嘴。“哎!”妈妈一声长叹,“洞里的山上竹木资源又少,到外面打工我和你爸又没文化没技术,做生意又没有本钱。日子还要过啊!叫我们有什么办法?哎,难哪!”是难,米地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她也说不清道不明这里面的理儿,面对母亲的无奈和叹息,她只能无话可说,一言不发。
然而,让米地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晚夜已很深了。米地睡梦中只感到自己的身子被重重地压住了,脸上拂过阵阵滚烫的气息。她大叫一声,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可是,一双大手立即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的双手、双腿、身子都被重重地压死了。她喊不得,动不得。这时,有一位中年男子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地传入她的耳管:“不要动!我可以承担你读高中、读大学的全部费用!”天哪,说这话的正是压在她身上的人!米地一下子绝望了!她真想去死!这时,她感觉到身上的男人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她立即拼尽全力,一头向那男人的鼻子砸去!“哎哟!”那男人猝不及防,痛得一下子松开了手脚。米地立即缩起双腿,用力向那男人的下身蹬去!“哎哟!”随着这一声更大的叫唤,那男人滚翻在地。米地立即打开房门,奔了出去……
旅馆里再不能呆下去了。米地无能解救父母,也无理谴责双亲,她流着无言的泪水,默默地收拣着行李。这时,母亲喊她接电话。她接过话筒一听,听出那是李师母的声音。
那钩新月已快升到中天了。山风悠悠地吹,送来几阵昆虫的吟唱。奶奶房里的灯还在亮着。她还在为米地缝着衣裤。米地的心事快想完了,对了那片竹林,她像是说给竹林里的小溪听,也像是说给天上的晶莹的星星听:“真没想到李老师行走得那样匆匆……”
那天,一接到李师母打过来的电话,她真的有如坠入云里雾中。李师母哑着嗓子哽咽着说:“是米地同学吗?请接电话后立即来我家一趟。你李老师走了,永远地走了!他患的是心肌梗塞!他临终前委托了你一桩事。你一定得来啊!”
李老师走了?年轻的李老师走了?米地傻了!这可能吗?
米地正好结束了推销业务,已攒了两千余元生活费,离下学期开学的日子也已不远了。
米地来到了李老师家中。李师母接着米地哭得成了个泪人儿。她对米地说:“米地同学,你李老师生前爱好文学创作,他写了不少稿件,都存放在这口‘文稿箱’中。他临终前交代我,说要我把这口箱子交给你,请你帮他整理这箱中的稿件。我没文化,我女儿年纪太小,还不懂事,这事就只能交给你办理了。”米地接过师母递过来的“文稿箱”时,发现师母眼里流露的是无限的信任和真诚,李老师不到5岁的女儿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里写满了疑惑……
回到文胜洞的老家,米地打开了李老师那口“文稿箱”。箱子里面,稿件折叠、码放得很整齐,整齐的稿件堆起来足有尺把高。稿件的上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封信。米地展信急读:
“我知道我不能爱上你,我也知道你不一定喜欢我,我的情感肯定属于可怜的‘暗恋’,单相思。但我不知怎的,眼前总是拂不去你的倩影。我成家了,我有了孩子,但我越来越感觉到,我的心中还留有一块神圣的空地,我似乎总在寻找一个人来占领我心中的这块神圣领土。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那应该是一个超凡脱俗、温柔漂亮、贤淑大方、文静端正、朴素自然、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冰清玉洁而又并不孤傲标世、高雅亮丽而又并不孤芳自赏,活得洒脱、本真、纯洁、安闲、悠静的女孩。你出现在了我的心空中,我敏感的神经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我找寻了很久而又一直找不到的女郎。我大你许多,我是你的老师,我和你好,俗世的利箭不把我洞穿么?我没有这份勇气。我也不敢拆散已经建立的家庭。但我想,我对你的感情是圣洁的,是纯净的,是真诚的。我不愿伤害你,哪怕是因为我而伤了你一根毫毛,我都会觉得那是我犯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于是,我把这份情感掩藏得很深,我自愿让这份真挚的情感日夜炙烤着我的灵魂。我觉得我是荣幸的,因为这说明我的心还没有死,我还会用自己的一颗真心去暗暗地爱我喜爱的女孩。不管你对我如何,我都不会向你袒露我对你的真情,永远都不会,我会让自己的心儿带着这份情感离开这个人世。所以,我有时对你好,找你谈话,显出我的关心,有时又板着脸空,显出我对你的不满意,其实,我的心中永远一个样:爱你,想拥有你,但又不敢伤害你。不管你将来找个什么样的丈夫,不管你将来前程如何,我始终会牵挂你,始终不会忘记你。
“爱与被爱同样幸福。我爱你,我甘愿暗恋你,我甘愿让心灵承受情感的煎熬,我愿意在梦境中实现和你的约会。
“说实话,在我的学生中,我曾经对一个女孩也怀有过和对你一样强烈的情感,她毕业后,我给她去了封很长的信,向她袒露了自己的心扉,她非常理智地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事。读她的来信时,我真的如一个被人抓住的小偷,羞耻感、犯罪感、肮脏感一时齐集我的心间。后来,我知道我看错了人,虽然她对我以礼相待,可她于我是毫无爱情可言的。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呢?可能是。我有了一遭被蛇咬的经历,我是断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贸然说出我的真情的。就让这个心灵小秘密伴我走进棺材吧。我想,这是我内心深处这份古怪的情感最终的也是仅有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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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信,米地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中。
是的,自从进入九年级上李老师的语文课,米地就在心里明显地感觉到,她对李老师产生了对以往任何男人都没有产生过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李老师的讲课,李老师的谈话,李老师的文字,她都是认真听、认真读的,李老师的眼神,她有意无意地总要拿自己的眼神去会一会。有一回,她就抖散齐耳的短发拂在脸上,把双眼睛躲在头发的后面对李老师狠瞅了一回。平日,只要李老师的身影在她的眼前出现,她就要躲在一个不易被李老师发现的地方朝李老师瞧上很久。自己心里也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叫爱情。她也想,即使这是爱情,那也是不该有的、不现实的爱情,自己虽然17岁了,可还是一名初中生,李老师可是有了家室、有了名望和地位的人呢,再说,人家李老师关心我,那也许只是出于教师的天职吧。但不管怎样,米地不可能从心中抹去对李老师的爱恋。中考结束,她呆在城里父母开的旅馆里时,她最想念的人是李老师,她做推销业务天天奔走于城里的大街小巷累得筋疲力尽时,她首先想到的人是李老师,后来,第一个打出去的电话是打给李老师的,第一封写出去的信是写给李老师的。她记得很清楚,在那个电话和那封信里,她高兴地向李老师汇报了她暑假的收获,并描述了自己设计的锦绣前程:进“宏志班”去宏大自己的志向。她是在心里感激着李老师,她是在心里爱着李老师的。想不到,李老师也在心里这样热烈地爱着她。可是,谁能想到,李老师会在精心设计这样一个精彩的人生情节后止住自己年轻的脚步呢?米地眼含热泪把李老师的信纸工工整整叠好,然后找出纸、笔,她要给李老师写点东西。她笔下流出的文字好像很久以前就在心里摆放好了位置似的自然、流畅地汩汩而出:
无法定位的情感
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珍藏一份最真实的情感。我不敢轻易触动这根情弦,怕它弹出一首没有主题,没有始终的曲子。
那个十月,天空没有亮丽的色彩。我的世界是一片灰黑,陷在家庭感情的漩涡之中,心空失去平衡,仿佛在一个没有阳光的世界里作着垂死的挣扎、呼唤,沉默得如一团死水。
你的出现,才给我的生命注入新生的活力。我喜欢黑板前你那绘声绘色的讲演;喜欢你不时送来询问关心的眼神;喜欢你的那句“坦然面对生活”;喜欢你一改往日装束,穿着破中山装、戴着遮盖帽走进教室,制造你自清的一个“背影”。那一刻,你像一位兄长、一位父亲。
终于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敲开你的房门。我想:我不是唐突和冒昧的,因为你开门那瞬间的表情就给了我答案。感觉就像一股暖流在涌动。我的诉说是带着哀怨开始的。但在离开时,心里的枷锁似乎都已解脱。我记得你最后一句话:“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子中最特别、最有思想的一位,希望我们还有下次交流的机会。”
此后,我们开始了交往。在相处的日子里,你告诉我你的故事。九岁时你爸妈离婚了,先后曾有过两位后妈,因为跟你无法相处都走了。你曾很长一段日子跟一群烂小子鬼混:整日泡在车站、电影院,吸烟、酗酒、斗殴闹事、打牌聚赌。后来的一场车祸,改变了你的命运。你变好了。你这改变自己的勇气和毅力真使我佩服。能走到今天,我为你自豪。
倾听你的故事,感受你的心声,莫名地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的相似点。那时,在学校我是一等优秀的女生,也是最为孤独的女孩,尤其是要去面对家庭纠纷,心理防线也就真的要崩溃了,幸亏那个时候遇见了你。
物转星移,转眼初中毕业了。考后的那晚,我手捧着为你特制的风铃,跑到你的办公室,你却不在,书桌上看到了你留给我的字条:“不要跟我说再见,如果再见定是有缘……”我理解。所以我没有停留、等待,径直跑回了家。
一到城里,就给你写信,很快就有了回音。你说,你只想找一片深山竹林,携一位芳醇素雅的女郎漫步在林间月下。你说,你有一次做梦梦见了深山里的小屋,小屋里有天使般美丽快乐的我,当你走进小屋时,我展开羽翼飞走了。你说,你对我的感情一直都是圣洁完美无瑕的,就像冰晶,晶莹剔透。你说,你不该把这些告诉我。其实,你不用解释,我的感受比你更深刻,永远都会理解。
小屋里有我的温暖幸福,小屋外有我的希冀梦想。你夸我是有羽翼的天使,注定要飞向天空,飞向远处。你说的一点没错。所以我也不用解释,因为你已经了解了。
我喜欢你的文字,你对笔下文字的驾驭远胜于你口头对言语的表达。我一定将你的文稿整理成册,作为我思念你的最好的礼物。
我们求什么,我们什么都拥有。这种感情不用诠释,不要结果,没有主题,无法定位,说它是,它什么都是,说它不是,它什么都不是。但它是最美丽、最真实、最动人的一种情感,让我们永远铭记它。
米地写完这些一直藏在心里的文字后,把几张信纸工工整整地折好,然后把折好的信纸与李老师写给自己的那封信紧挨一起放在稿件的最上面,再把“文稿箱”的盖子合上,用油纸胶一层又一层地把李老师的“文稿箱”密封起来。她想:将来有一天,她会把李老师的文稿整理出版的。那两封信就让它们作为一段光阴、一段经历、一份情感的见证物而封存在岁月的深处、时间的长河里吧。
那钩新月已快隐没在西山的竹叶里了。房里的灯还亮着。奶奶还没睡。奶奶是在替她拾掇明天上学的行李吧。米地还真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她参加社会力量办学的那所高中的招生考试被录取且被编入“宏志班”,明天就是开学的日子。
明天,米地就要离开文胜洞了,爷爷,奶奶,这熟悉的黄土屋,这熟悉的山峰,这熟悉的溪水,今后都会成为她梦中的景象。米地决心发奋求学,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天幕上星星无语,只拿那一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眨巴下一片淡淡的清辉。狗儿也入了梦,不再拿一声连一声的叫唤热闹着山里深夜的宁静。只有屋前那片竹林里,那条千年不倦的山溪还在用千年不息的吟唱擦拭着那一块块苍岩和巨石。很感谢这宁静的山村夜晚,是它让我梳理了17年的人生岁月,是它让我理清了17年人生岁月中荒芜不堪的生命思绪。米地在心里说着这些感激的话。
新月,如钩的新月。哟,新月如钩,淡淡地点缀在西山边的竹叶里。新月,清新,晶莹,淡雅,总给人无穷的希望和向往。是啊,我和李老师的一段感情正如这如钩新月一般晶莹和圣洁,我的人生刚开始起步,亦如这如钩新月一般清新和淡雅,李老师的文稿呢,不也和这如钩新月一样晶莹、素洁么?以后,李老师的文稿整理出版时,就以《新月如钩》作题目吧。米地眼望着那钩衔山的新月,在心里甜甜地想。【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