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多年以后,被我叫做父亲的那个人,已经能够躺在医院朝南最底层的阴暗角落时,我清楚的看见他的灵魂怀带怨恨的脱离他死去已久的身体,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带他离开。我平静地盯着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我曾遇见过他,他和现在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略有不同的是,他是在一场演出事故中,带走了我的母亲。他用和现在完全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表情,将两个和我有最直接关系的人带走,像是带走世间尘埃一样简单。我原本以为我会哭,但是我却站在那里,用和以前相同的姿势,送他离开,仿佛他带走的,不是我的父亲,而是被我丢弃了,不要的玩具。然后我朝他轻轻微笑。
我站在父亲的床位边,帮他合上眼。他的眼睛非常的模糊空白,像是一个幽深洞穴。这时候,我似乎听见了大门关闭的声音,遥远而有力,我猜想那个人已经将我的父亲完全带走了,从此我们将被隔绝,但真正让我感到悲伤的原因是我父亲留给我关于他的记忆都是些稀薄影象,这将成为我如何挽回都无法补偿的事。我原本以为我以后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等待他这些年来对我的亏欠,他总有一天会良心发现他曾怎样对待过他的女儿,而我也有漫长的空闲去积累他微薄的爱,努力使它完整,让它至少从表面看起来是份完整的父爱。然而我不曾想到的是,这些我自以为是的天真想法,才是真正让我现在难过的原因,那些等待填补的爱也只能就此草草收场,它注定了成为一分空缺。
那段时间我每天写日记,努力想记下我父亲给我的记忆,等到有一天烧给他看,那样他就不会因为时光太长而无所事事,即使他实在是没给过我什么,甚至没法将他给我的爱拼凑完整。可是我必须写,必须使自己印象深刻,不然我怕时间会像流水一样将我冲离原地,因此忘了他的存在。
我当然记得我的父亲曾这样教导过我,这个家庭男尊女卑。因为这个观念在我出生时,我的父亲砸碎了家里几乎所有可以砸的东西,对母亲的态度也大为转变。他每天喝很多酒回家,和人打架,四处闹事,经常伤痕累累,总是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每次这样他心里一定怒气腾腾,所以一见到母亲就抓起她的头发打她,把她甩在地上,用脚踢她踩她。母亲始终忍着痛咬着牙不出声,亦不向他求饶。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知道沉默不语是最好的应对方法。可是要知道,我的母亲她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舞蹈演员,总是有接连不断的表演等着她,她只要一被父亲打总是会全身都肿起来,最严重的时候是断了两根肋骨,她也总是因此不能出去表演,半个多月不敢出去见人,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最无法忍受的事情。
不过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终于在一次演出中母亲不幸从舞台上滚落下来,头被棱角砸到,血流不止,当场身亡。那一天是她的生日,父亲难得带我到现场去看她的表演,而我还是个只会念数字和零碎文字的小孩子,根本不懂得当时的情况。我唯一可以清晰记得的就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面无表情的带走了同样面无表情的母亲。我却无邪地冲他微笑。
2
我想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是不是因为家庭的种种造就了现在的我的性格,冷漠叛逆,我行我素。因此我常常用惶恐的眼睛盯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怀疑他们心怀不轨。而那时,白染就是其中一个。
白染长着一双葡萄一样水灵的眼睛,瞳孔里清澈如洗。她的皮肤白皙光滑透着淡淡的粉嫩,嫣红的嘴唇,像浸染过水的蔷薇花瓣。烫染过的长发,悠闲地散披在背后。整个夏季,她都穿着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裙子,每一条都有不同花香,最多的香味,是她最喜欢的玫瑰。这样的女孩子总是让很多人喜爱,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几眼。
关于我们学校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叫白染的引人注目的女孩子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可是我却渐渐感到她对我日后非同一般的重要意义,她第一次和我说话的地点是晚上的操场,那天我逃掉了晚自习,在操场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来发呆。我在这里坐得太久,我那美丽的格子裙都被我坐皱了时,同样逃课的白染捧着一根棉花糖向我走来,有彩色云朵般的糖绽放在黑暗里她的手心,纯净而安详的颜色。那时的白染,我将她想象成从白云中迸出来的精灵,对她有温柔的幻想。因此不由地发了呆。
她热情得要命,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说,你好我是白染,你也是旷课来的吗。我们好有缘哦。可以跟你做朋友吗。我听过她的这句话后,抬起头,眼睛不停地眨啊眨,仿佛在看一个来自远方的行动诡异的人。难道我自己看上去就这样可悲并且贫乏么,需要一个陌生人含义不明的交涉。我说,为什么。白染的眼底有一片粉红色,似乎是哪里失了火,火种掉在我的眼睛里,立即蔓延开一大片,她说,苏如落,和你交朋友还需要理由吗。我睁着我惶恐的眼睛,想都不想的回答她说,要的。
白染的脸上流淌着一种不名的光芒,使她变得很妖冶。她想了一会,说,苏如落,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我们都被寂寞惩罚着,不是吗。
我过了很久才说,因为寂寞生活在别人的眼睛里,自己看不到它的痕迹。
停顿。凝视。
半分钟后我与白染同时微笑着说,你的眼睛里有伤痕。
3
白染告诉我她对关于我们未来单纯的幻想,我们要在一起做很多的事情,以后还要长大,恋爱。因为她说苏如落你知不知道,能够看见彼此眼中寂寞的人,对自己来说一定有什么重大意义,所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用以后的漫长时光去补偿我们以前所遗失的空白。白染不停地对我说话,我坐在她的身边不停不停地眨着眼睛,脑子里想象着她的美好与天真不出声。
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姑娘白染,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她乖顺外表下有多么叛逆的内心。她喝酒抽烟都比我凶,她笑起来很沧桑,她想法细腻成熟,她美得温暖如一道最绚丽的风景。
她微笑得如同一株蔷薇,却比蔷薇还要绽放得惨烈。
白染却在这么多单纯的幻想中告诉了我一个真正的理想。她说她要去找一个男孩。他的手指修长好看,会各种各样的西洋乐器,特别是钢琴和小提琴。她从丢失他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她很长时候都在想着他,并且寻找他。她总以为只要她自己每天努力地向前走,追着他的方向前进,总有一天她回找到他追上他的。
可是事实上她永远都只在他走过的路上,他的脚步那么快,容纳不下别人追踪。虽然她多么希望那个男孩子会在某个地方伸手拥抱住她,因为彼此一路漫长的寻找而风尘仆仆,他为她拍掉灰尘,再领着她离开。
她说苏如落,我眼睛里那么多的伤痕都是他给我的。他是我以前的恋人,但是我以前却那么不重视他。我多么后悔啊。
她说苏如落,你见到那个男孩子一定可以在人群之中一眼将他辨认出来的,因为我们都是同类,他的眼睛里的那么多伤痕,也都是我曾留给他的纪念,为了不让哪一天他走失在人群。
如白染所说,我的确是在千万人之中一眼认出向格的,他也是在千万人之中一眼认出我来的。我们一样与寂寞有染。
我认识向格的那个春天,他正在热忠于学习绘画。他最喜欢的画家是梵高,他说梵高的画有深邃的色泽与孩子般的设计,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无懈可击。
当然他也如白染所说会各种各样的西洋乐器,特别是钢琴和小提琴。他对于它们都非常喜欢。好像这些东西都曾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绚烂传奇,每一件背后都是他传诉不清的欢喜。
向格在那个春天穿一件紫色的单衣,见到我,仿佛是眼前一亮,于是走到我面前,对坐在树阴下发呆的我说,请问你有时间吗。我可以为你画一张画吗。
这座城市的春天雨水多得要命。下透明细小的雨,从白天下到晚上,再从晚上下到白天,却从来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所以我总是很讨厌这里的春季。可是春天却让我遇见了向格,并且它让向格为我完成了一幅只属于我的画像,从此我喜欢上了春天。他画的是我依靠的大树,以无数的白云为背景,在下了雨的春季,一个女孩子坐在大树下微笑,没有撑伞。她一直一直这样笑,不会感到疲倦。事实上我知道的,这个女孩子从来不会像画像上笑得这么长久这么单纯,她的眼睛里总是有着朦胧灰和空洞了的寂寞。所以后来这幅画总是给我一种错觉,画上的女孩子其实是以一种无法变更的姿势去悼念自己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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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段时间,我的父亲还没有死去,他还是个烟鬼酒鬼,赌大把的钱输大把的钱。我觉得日子真是无聊,因此我每天都由衷地祈祷,让我离开吧离开吧,可是事实上我从未真正想过要离开。即使他常常醉倒在离家不远的马路上,需要我去附近的酒馆一家一家地去找,马路一条一条地去搜,再将他醉得躺在某和角落里的身体搀扶回家,有时候如果他还有意识,会冷不丁地给我一圈或者是几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这个扫把星。滚远点。
我会很听话地立马放开他的手,人有他双腿不稳地再一次摔倒在地上。他嘴里依旧没完没了的骂,我站在他的身边,听着他曾同样用来骂过我母亲的词语,突然觉得它们不再会刺伤我的耳朵,让我内心怨恨着,它们成了幽幽的凭吊记忆的一柱香。我立刻有了一个祭拜者该有的悲伤与崇敬。
而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再也不用面对一个烟鬼酒鬼成天赌博的父亲了。我也终于不用再每一家酒馆每一条街地去找他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他只要一不高兴就会打人的坏脾气了。因为他喝过酒与讨债的人起争执后,被他们失手杀死了,当我发现他时,血汩汩地从他头颅中流出来,皮肤正迅速降温,他此刻安静得没有任何破坏力,像是一台已经坏死的机器,长久的运做之后,终于不会再动了。我看着这一幕,很意外地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恐地看着,发出尖叫,或者奔跑过去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我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当自己是路过的人,随手拨了120不慌不忙的离开,而那个面临死亡的人,与我毫无关系。
后来抢救无效而死亡。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听见了城市的哽咽。可是我没有一点要哭的欲望。虽然我想为他的死留下眼泪是有必要的,我应该为他的死哭泣的。为我们彼此最后的分别有个完整的句号来收尾,为再不相见而有一些短暂的悲伤。
然而即使在最后的时刻,我看见他被穿黑衣服的人带走时,我都没有为他流一滴眼泪。
白染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她试探般的叫我,苏如落。我的脸色很难看,低着头不愿意看她,头发从两边纷纷垂下来。我说,白染你怎么来了。她看着我,眨眨眼睛说,听说你爸爸也死去了。
我过了很久才用低哑的声音说,是的。那又怎么样。
你也没有妈妈不是吗。
我没有出声。等着白染下面要说的话。
苏如落。你好可怜喔。她最后说。
白染给了我一个优雅的转身,我觉得她有时真的很温柔,却会蓦地残酷起来,像是冬季围绕在脖颈的围巾。可是我居然从不知道,它在带来温暖的同时,也可以用来勒死人的,死在她甜蜜的微笑中还让人们有一幅心甘情愿的表情。
5
那日向格陪我站在我死去已久的父亲身边,向他做最后的道别。葬礼非常简单,除了我们两没有其他任何人在场。我想如果让我生前那个爱慕虚荣的父亲知道,我把它一生当中这么重要的葬礼弄得这么寒酸冷清,他一定恨不得抓起我的头发来打我,或者他会恨不得要我和他一起去死。
向格在这段时间中一直拉着我冰冷的手,他说,苏如落,不想看我们就回去,你没必要将这死亡彻头彻尾的体味一遍。
我的头开始疼,然后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蹲下来。向格说你低血糖。
我不企图对他说什么,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将脸埋在手肘上,眼泪从眼睛里哗啦呼啦地往外落,它们丝毫不听我的控制,无休无止般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为什么我父亲死时都没哭却现在哭得这么难受,我对向格说,我想家了。有爸有妈的家。
是啊是啊,我在想这样一个家,给我买衣服的母亲送我礼物的父亲容纳我任性和放纵我哭到微笑的家。家外边是一条小路,没年冬季都会被大雪覆盖,我总是做第一个踩上脚印留下印记的人。我穿上母亲给我编织的毛衣,它温暖得让大雪一触摸就融化。
可是,这些愿望所占的空间太大了。结果上帝那里容不下它,它们就被从距离地面三千英尺的高空直接原封不动的扔还回来,催垮了我所有的梦想。
向格靠近我,他的脸上有被光线阴暗凝结的大片阴影。我记得他说他要为我画画时脸上不是这样的表情。他的脸有非常美好活跃的光辉,比太阳的光线都要明亮。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的,这张脸在这个时候,竟然会有这种表情,因此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的灰尘沾染在了他原本干净的身上,从而污染了他原本该有的样子。
他说,苏如落。你不要哭好吗。他思索了一下,几秒钟的时间,再抱住我的肩膀。我是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娃娃,他路过此地般的将我带走,我为此感恩了大半生。我想即使大半生过去,我也不能因此放弃。
就在此时我抬起眼的瞬间,我多么希望是我眼花了,因为我在阴暗角落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白染的单薄身影。
6
坐在操场的石头上,大风吹得我还是很冷。白染仍旧捧着棉花糖坐在我的身边,她却没有吃,我发现它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变成了一滴一滴浑浊的黄色粘稠的液体。落在了白染干净漂亮的手指上,像是泪的形状,可是白染仍旧僵在那里,没有吃的动作,也丝毫不在意液体弄脏了她的手。
她只是呆怔地盯着棉花糖融化的糖浆,过了很长时间才幽幽地问我说,苏如落,我们是朋友吗。
我想也不想的点点头,是的。当然是的。
这是很明显的答案不是吗。她从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旧告诉我说我们是朋友,并且我们还要带着我们看起来瘦小得可怜的理想一起长大。我们躲在同类的眼底,悄无声息地生活,并且细心培养我们的友情,让它也长大。这对于我来说,是现在唯一一个不算黑暗的理想。
白染突然微微笑了,她笑容生动的说,好。苏如落。如果我们还算是朋友,就请你不要再接近向格。好不好。虽然我一开始就强调过我有多么喜欢他,可是我并不知道你还会费尽心思地接近他,你这样也算朋友吗。还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什么都要别人教才会呢。
我惊讶地盯着白染美丽的脸,因愤怒而有些泛红。我始终都没有办法相信,那个白染会用漂亮的嘴对我说出这样丑陋的话。我的脸色很难看。我说,白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她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棉花糖,怎么不可以。就可以你去勾引向格,就不许我说出你家的事实吗。我觉得我说得对极了啊,而且我还听说你冷血到父母死的时候都没哭,你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孩子啊,还是你本身就是个妖精,只知道勾引人?
我听得终于不再说话了,我只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白染骄傲的脸,一个瞬间我失去了所有的表情。我被白染的这些话轻而易举地刺伤了。时间过了很久,我才压抑着内心开始沸腾的血液,想了想,低声问她,白染既然这样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和我当朋友。
白染听过这话后笑出了声,她随手扔了还剩一半的棉花糖,优雅地擦干净手上的糖浆。她不快不慢地回答我是或,这还不简单啊。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朋友,当初和你在一起只事业年万亿毫看不惯你的冷漠和高傲,想挫败你的这些没来由的锐气。你以为你是谁啊,有什么资格装清高。
白染说完这些话后,我立马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我说白染,算是我瞎了眼。同样的,你也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我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了恰好同样旷课而来的向格。他偏偏哪一幕都没有看见,就看见了最后一幕,我如同一个恶毒的巫女般扇了瘦弱的白染一巴掌。我看见了他有些不自然的脸,嘴唇发白。他走过去扶住已经哭得哽咽的白染,转头对我说,苏如落,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跟白染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打她。你道歉。
这个男孩子不分原因地和我开了个惊天动地的玩笑,他脸色苍白的站在略有笑意却伪装虚弱的白染身边,盯着我对我说,你道歉。我被他的这句话彻底弄笑了,笑得心肺疼痛,我一笑眼睛就开始酸涩,我一笑他就看见从我眼中流出多姿多彩的眼泪,它们像是兵荒马乱中脱离逃跑的士兵,顺着我干涩的眼睛闯了出来。它们太无知了,只想找个可以出去的地方,即使我一直对它们说你们争口气再忍忍,别出来啊,至少现在别出来。可是它们说你的身体里面太多的悲伤,逼得我们不得不四处逃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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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它们说这些话的意思,其实它们是想告诉我,我的体内正被大片的悲伤腐蚀,再也没有容纳它们的地方了。
我真是失败啊,向格。连留住我眼泪都做不到,怎么还会做得到用那么卑微的口气去跟狠狠地伤害了我的白染道歉呢。所以我理都没理他们转身就走。可是向格这个固执的男孩子依旧不依不饶,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说,你都知道打了白染内心愧疚得流泪,为什么还不肯去道歉呢。
他的这句话飘在空气里,变成了我多么厌恶气体污染,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说,要道歉你去吧,我没错,凭什么跟她道歉。像她那样的人没资格接受我的道歉。
我的这些话刚一说完,向格就伸手打得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呆怔在那里半天没反应,一刹那仿佛我是个失去能量的傀儡娃娃,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我只记得那天向格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如落,你不要太欺负白染了,她跟你不一样,多的是人心疼。
7
我最终离开了那座城市。自己一路打工一路行走,最后我也忘记了我走了多长时间,停留在了一个遥远的城市,这个城市的春天不像我的家乡,很少下雨。让我欢喜。
临走的时候我把向格送给我的为我画的素描全部烧毁了,亦没有向他告别,反正无所谓再相遇。我的爱情,早就如白染那晚的棉花糖般融化在了学校我最爱的石头旁边,以后会有无数的人路过那里,却不会有人知道那里埋葬了一份爱情,也没有人会去凭吊。
多少年之后,在这个下了雨的春季午后,我又鬼使神差的回到这里。向格与白染早已搬走,学校看上去更家老旧,可是依旧有很多孩子进进出出。我转过身,然后在距离学校大门十几米处的围墙上看见我的照片。雨水冲刷着它已经泛黄的纸张,我还是那时候的样子,在墙上无声却灿烂的微笑。寻人启示。落款处是向格。他在上面写简单的话,这是一个被我狠狠伤害过的女孩,见到请告诉我。
我盯着那张已失去大半的寻人启示,微笑,转身,优雅离开。
我知道的,虽然也许我不会原谅向格。可是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男孩子了,狠狠地伤害过我后又极力想挽留我行走的脚步。更加不会有一个男孩子,在校园温柔的春日下了小雨的午后,温和地对我说,让我为你画张画好吗?亦不会再有这么个男孩子,在我哭泣的时候对我说,苏如落,你别哭。
可是那些都再也不会有了,时间告诉我,我亲爱的傻孩子,那些都是幻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