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上返家的中巴车,忙着整理大包小包的行李,我轻轻地走过去附在她耳边说——守住你的吻。
她不解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真的,有的东西是丢失不起的。我认真地说。
她思索片刻,然后使劲地点头。对我真真切切地说,我会永远记住你的话,谢谢。
我有些受不了,便匆匆向她道了别,急忙转身,想要离开车站。然而在过候车厅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找了一个角落,呆呆地注视着那辆中巴车。中巴车上坐着她。
她几次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大概是在找我。我没有走过去,因为在故事情节上,我应该早已离开车站了。
但当中巴车开启的时候,也就是她再一次把头伸出窗子,用眼光四处搜寻我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出了候车厅,向她走过去。
看得见她翕动的口型,声音已听不清了。只有挥动的手臂嘹亮而圆润。
我怔怔的,清清楚楚地看到车子的屁股抛下一绺浓浓的黑烟,最终无情地消失在车站的出口。
也许,一个美丽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就像一滴雨落进湖里,谁还能完整地把她再组成原来那滴雨。茫茫人海如湖,这个故事顶多算一滴雨。我是个多情的人,眼里常常下雨,而这一次的雨却从心里飘落。透过这滴雨,我只清晰地记得自己模仿哲人的架式叮嘱一个陌生女人的那句话——守住你的吻。
既然下过雨,地上就应该有湿痕。我的心到底会湿多久?
住进新华酒店是一个偶然,而认识服务员慧则是一个必然。除了每天为我开门,清扫房间外,那天上楼时,慧还央我帮她提壶开水到502。502住的就是我。其实,502本身就是一种威猛的粘合剂,更何况慧递给我开水时那白皙的双手和难以定义的微笑本身就具有很强的粘性。
看来后边的故事是上帝存心的。
因为要办别的事,我第三天便退房离开了新华酒店,当时并没有惦着怎样的手和微笑。现在想来,我还算一个正常的男人,因为彼时彼地,再多情的大脑也无法为一壶开水作过多的联想。
不过,就是新华酒店所在的那个小县城的一条滨江路,却在河风如水的夜晚,当着煽情的霓红灯把与那双手和微笑有关的,本该从此失散的记忆重新翻晒出来,电视剧一样焊在我的生活里。
晚上,朋友的啤酒是久违的热情,肚子被所有喝酒的理由一条一条的灌胀。
酒终人散,朋友都由自己的妻子一一认领。我谢绝了他们附带的好意,因为我膨胀的虚荣无法接受善意的眼睛。城里人和乡下人不仅是地域的界线,两个不同的称谓放在现在这个环境里,就像男厕和女厕一样不能混淆。
我是个地道的乡下人。这次到城里本就是想搞张当城里人的门票,但没有得手之前,我还得把城里人当作敌人或者上帝,说敌人是因为城里人把持住了乡下人入城的关隘,说上帝是因为城里人决定着乡下人入城或者说整个的命运。
也许这就是我不到朋友家去过夜的真正原因,更何况在大热天,伴我近一礼拜的那衣裤早就开始标榜我的男人味了,有的地方简直夸张得让人脸红。
这个县城像只发育不良的乳房,改革开放的大手把玩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她丰腴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好像是谁在去年对她猛捶了一拳似的,这只乳房在今年出现了发育的迹象。首先便是沿着绕城而过的江岸齐刷刷地拉出一条滨江路来,柔柔的弧线勾勒出乳房的初步轮廓。也许招商引资的目的在商和资,而手段必须是招引。
那么,怎样才能招引呢?乳房或许就是一个高招,像灭蚊纸拥抱苍蝇和蚊子一样。
我思考着招引的问题,从城市经济到个人升迁。孤独的身影在滨江路上飘,像水中的一片树叶,波浪漾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无所谓目的。我没有确定一条路线的必要,因为这个城市还没有一个地方属于我。现在、将来或者永远。
慧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傍着洁白的护栏看天,天上并没有星星,只有看不透的黑暗。其实她也许早就在这里了,只是我现在才发现罢。
嘿,你在这儿干啥?我有些奇怪,便走过去向她打招呼。我想她应该在新华酒店上班才对。
我被老板炒鱿鱼了。她淡淡地说,我发现她扶在护栏上的双手在灯光下更见白皙,但脸上却遗失了那美丽的微笑。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我好像在问她,也好像在对自己说。你服务得不是很好吗!
她笑了。同样的微笑,却跟河风一样的凉。
我想,是应该安慰她一下的,就像亲人鼓励我当个城里人一样。现在的社会里,人是需要太多安慰的。有了伤口,不用药线缝上是会化脓的,我不希望看到一块好好的皮肤感染然后烂掉,无论这块皮肤是我的还是属于别人。
同路散散步好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却默默地跟我走来。
生活就这个样子,开心才好,工作多的是。我安慰她,像一位外科大夫用药棉为病人的伤口消毒一样,轻轻擦拭。奇怪的是竟好像同时也擦中了我的伤口。
她说,老板太刻薄,对顾客斤斤计较,对下属不近人情,先前四个服务员,现在只剩下她了。今天,一件小事。
她停下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其实空气应该有些冰凉了。我不忍精问是什么事,因为这也许是伤疤,是经不得太多扣动的,哪怕这种扣动并无恶意。
现在,又有几个老板不这样呢?她继续说。我把老板给炒了。
正联想上级对下级的颐指气使,底层人士的艰难挣扎和攀爬,我便承着她的话,有些兴奋地说,干得好,从理论上讲至少你在气势上取得了胜利。
走到码头上时,我有些疲倦了。便同慧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满河的灯光被波浪轮翻蹂躏之后呜呜咽咽地消失在远处。
人生苦短,高兴也是活着,悲伤也是活着。我给慧作最简单的比较,她按常理地选择了前者。
我们都是处于挣扎状态的人,我们还年轻,还有的是力量,明天的事谁都说不清。在我的引导下,她开始了一些美好的设想,其实我也一样。
她说两个月前她还在学校高三补习。她说一年前她男朋友上了本科,她上了同一所学校的专科,本来幸福好像已经开始了,但后来家里无力支付学费,她就回来补习。她说补习的压力太大反而不如去年,她就到了新华酒店。
我说,你该再补习一年的,农村的女孩除了读书,还有啥路好走呢?打工?务农?顶多重复你母亲的故事。我想起咱村那个打工妹被逼演黄色录相致死的事儿,我还想起好多的打工妹迫于生计走上人尽可夫的不归路。女人有时确实太无助,因此悲剧往往难以阻挡。但我没有直言打工妹的这些潜在危险,我害怕伤害了她已经伤痕累累的自尊,有了裂痕的玻璃是经不住摇晃的。
河边一群年轻的男女正追逐打闹,吼出的话语粗俗得让石头都脸红。不幸的是,那是一群正读着书的学生,为什么这些东西他们能无师自通出类拔萃,而书本上那些近乎简单的知识却难以学会呢?
我害怕继续坐在那种环境里交谈,也许青年人们充满野兽与性的言语会引导慧认为我是一只摇着尾巴的色狼。我便提议离开。
我们坐得太久了,慧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正因为这样,故事便开始像脸色一样发红。白开水里加了糖之后,水就开始变成甜的了。
我本不该拉她,男女授受不清的,让她慢慢挣扎,最后颤颤地站起来好了。但我还是伸出了手,是出于一种同情、还是对一只白皙的手的兴趣,真的说不清。然而无论如何,当一只男人的手与一只女人的手相互接触的时候,就像电源正极连着了负级,所有的思想开始短路,大脑也迅速地发热。
沿滨江路往回走的时候,我开始把我与慧的同行时髦地假想成与情人的幽会了。我忘了现代社会供养一个情人高昂的代价,虽然裤兜里尚有一小卷票子,也顾不上理会那是几个月积攒下来的血汗。我就这样虚伪地快乐了一回,其实快乐得太过苍白。
穿过那条小巷就是城市的心脏。啤酒除酒精去围攻我的肝,剩余的水就全挤到膀胱里让我胀。和女人一起散步是不好意思说要小解的,必须有合适的借口才能显得潇洒,不失风度。
[NextPage]
巷子很黑,我便将憋得慌的痛苦在脸上狠狠地张贴了一回,可一不小心却让声音钻了空子,溜了出来。
啤酒喝多了,想上厕所吧,看看这巷子左边有没有,慧说。
我好像被人拔光了衣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手足无措。有点,有点儿,你等我。说完,我便急急钻进巷子左手边。黑漆漆的,其实哪儿会有厕所呢?我便对准墙壁,悄无声息地,酣畅淋沥地干完事。其实,憋得太久之后,尽情释放也是一种最痛快的享受,它同样可以让人宠辱偕忘,而且忘得一干二净。
我似乎明白了,慧大概也是暗示我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的。新的想法便开始在我的心里萌芽了。我是一个卑劣猥琐的男人,也许男人在夜里都如我一样卑劣猥琐,像一群疯狂的虫子,借着黑暗干与白天的发型和方步相悖的事,如雕饰精美的下水道盖板一样,只要一掀开就会露出臭气冲天的原形。
借着酒劲,我便斗胆地要求慧陪我聊天到天亮,其实我想聊不聊到天亮是一回事,先留下来再说,情圣难为无女之“炊”。故事如何开展有待研究,但必须有人来开展。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同意了。但她说必须给她在县城的堂兄打个电话,同意了才行。她从酒店回来行李放在她堂兄那里,交代行踪是有必要的。我开始暗自得意了,有时突如其来的幸福或者说艳遇,像喝急了的水,呛得你出不出气来。
她开始拔打电话,我的自卫神经又提醒我,小心点,不要上当,万一她是坏人,约一伙人来摆平我咋办。因为我有一千个理由怀疑她,任何一个正经女人是不会轻易答应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外过夜的,哪怕不发生任何事件,更何况事件的发生往往无从预料和控制。
但自始至终,电话的内容都是说她在同学家玩,晚上不回来。我放心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事情的结果,却让我足足一晚上睡不着觉,她堂兄坚决不同意,果断地开车来接她走了。只有我的电话号码跟着她。
吹胀的汽球突然啪的一声破了,生活的郁闷一霎那又集结起来,像泛起的酒气直冲鼻孔,我在人影渐少的街上徘徊,浮想联翩。乡下的夜里只有鬼火一样的灯和冷冷的月亮,而城市的夜有令人陶醉的灯海,冒泡的啤酒,还有花里呼哨的女人。我突然有了射精的欲望,迫切地需要把堆砌已久的欲求精液一样射出来,留个空空的躯壳重新建设。
给我做事的女人太老,脸上像白面一样的粉厚得吓人,我要老板换换,老板说都12点了,哪里找人,将就将就,于是在价格上降了一格。做完事,那女人还说不是今天打牌输了钱,才懒得这么晚了还做呢!
我不计较她说什么,我已初步冷静下来了。射精和汽球吹胀之后的破裂有惊人的相似,看着耷拉的汽球橡皮。再热的东西都会冷静下来的,我似乎明白了男人和女人为什么在挫折之后最容易再次失足,这正如人在极度劳累之后免疫力会下降一个道理。也许慧答应我不是因为她轻佻,而是因为生活给了太大太多的挫折。如果今天晚上故事换种情节,那我……我的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幸亏上帝没有给我摧残一朵花的机会,幸亏上帝安排慧在这个晚上遇见的是我。
我觅了家旅馆,冲了个冷水澡便睡下了。梦到的是一大群需要拜访的高人。却没梦到慧和脸上涂满面粉的输了钱的女人。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在白天就没有想过她们?其实她们离我的梦真的很近。
早晨的阳光早已撕破了窗帘钻进屋里,但真正撕开我的梦是我那砖头手机的铃声。
慧说她要回家了,在车站。
我的睡意一股脑儿全没有了。啥?!回了!?下午回,行吗??
你过来嘛,我在车站。
我穿好衣裤急匆匆奔向车站,慧正等我。
心情好了吗?我见面就问。
她点点头,朝我一笑,跟新华酒店里的那笑一样,好像更加妩媚动人。
我带她到旅店,打开电视,我说要把残存体内的一小撮睡意回笼。她就认真地看电视里啼笑的剧情,由于没有椅子,她坐在床沿。这给了我的眼睛极大的方便。
我便偷看她,看着看着,我便想犯罪。因为我是一个来自乡下的野性实足的男人。
我便试着要她把脚也放在床上来,再将头斜靠在床上,然后睡下来,终于将头放进我的臂弯。
她说,谢谢我安慰了她。她说她从来不和别人多说话,更何况是男人。她还说,我是她唯一一个陌生的朋友,她会永远记住的。
我的有些想法像我的有些器官一样萎了下去。谁还有勇气在流泪的糕羊面前举起屠刀。
静静地呆了很久,我终于又想,对一个女人来说,不致命的伤害也许是可以原谅的。因此,我还是决定像即将撤退的侵略军一样,再撸一把,留下一点所谓的艳事,安慰那种空虚。或者到那公猪都不轻易发情的乡下去标榜一下,吹胀一大群人的耳朵。
我可以吻你吗?她有些惊慌地,使劲地摇头。
你可以吻我吗?她使劲地,有些惊慌地摇头。
我突然有了失败感,正饥饿的时候,别人送来一扇流油的饼,却是一幅画。我好像从悬崖上往下跌落,然后坠进浓浓的迷雾里,先前所有的景致不幸都被这雾洗白了。
如一尾被浪抛到岸上的鱼,在浪花退走之后无助地作最后的挣扎。我竟女人一样絮絮叨叨,为什么呢?连一个吻都不肯么?这疲软的祈求或索取也算得上一种无奈的反扑与围剿吗?我的良心都到哪儿干什么去了?!
她的摇头渐渐趋于痛苦,微闭的眼角竟渗出泪花。我还能说什么呢?
慢慢地她竟睡着了,浮起来一阵浅浅的鼾声。泪痕是淡淡的。
我悄悄地起来,狠狠地给自己又冲了个凉水澡,静静地等她醒来。她真的太累了,其实我也很累。但我再累也不能拿别人当坐垫啊,更何况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受伤的,无助的,女人!良心终于开始咒骂我曾经疯狂的想法。感谢耶酥基督!感谢上帝!
十一点二十分,她醒过来。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她揉揉惺松的睡眼对我说。
不,睡吧,难得好好睡一觉。我想说些真话,你听吗?我认真地说。
她点点头,像一位小姑娘笃信自己年迈的长者一样。
我跟你一样,都是挣扎中的人。但你们女孩比我们男人更艰难。是的,人生应当活得精彩,失败抑或成功都必须壮烈,短短几十年的人生,谁也耽搁不起,但在人生中有很多东西是不能丢弃的,比如一个吻,如果你答应了我——
你在责怪我吗?慧打断我的话说,按理,女人的吻在现在像阳光一样人人可以分享,更何况你帮过我,但我——太守旧了吧!
我本想说答应之后可能还有更为复杂的事儿需要完成,可我都无脸再说下去了。我接着说,不,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你的拒绝向我证明了你的纯洁,请你原谅我的轻薄。如果你答应了我,我也许会瞧不起你,将你看作烟花女子一样。
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我,渐渐地涨起潮来。
都中午了,咱们去吃午饭吧,下午我送你上车,也许从此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但我希望你,像守住你的吻一样,守住不能丢失的东西。在失败的时候能够顶住,悲壮的人生也必须是脊梁始终直挺的人生。
慧笑了起来,带雨的桃花一样美丽。她轻轻地走过来,拥在我的肩上。我知道这与性没有任何瓜葛。我的泪水便也从眼眶涌出来,跌落在慧那乌黑的长发上。
故事在中巴车消失之后就该结束了,我却把她留到现在,两天之后凌晨两点,乡下的一盏台灯之下。我开始相信人们所说的机缘,我感谢人们传诵却遗忘了的良知,我在安慰了慧的同时也安慰了我自己。这个故事应该流传得更久,至少于我。
慧今年十九岁了。我必须烧完十九只烟卷,在这个过程中虔诚地记下《守住你的吻》这个真实的故事,算是对慧的十九个平凡然而纯洁的春秋真诚的谟拜,也算是为慧和我或者与我们一样的人命运的祈祷。这不是一种故作深沉的形式,而是血或者生命一样的平凡而真实的内容。
[NextPage]
还差一只烟就十九了,让我在这一只烟的云雾升腾里,再一次翻看这个故事罢。
守住你的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