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加喜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双眼目光交织在雪地中缓缓前行的人影上,他拖着一只笨重的行李箱,行走似乎很艰难。雪花不断地飘落在他的头上,肩上,睫毛上,又不断地融化--像是被加喜的注视灼烧了一下而迅速消失掉的。
阳光照射在雪地上,反射到加喜的眼前。加喜逆光看着他,越走越远了。“走了好!”加喜喃喃念着,却丝毫不曾发觉脸上的痛苦表情,是随着他的逐渐消失而越发显得刻骨铭心。
其实加喜很想冲下去,揪住他的领口,先打他一拳再把他拖上楼,然而他不!他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加喜终于叹息一声回到房内。
他住过的房间,温馨而明亮,充斥着他的气息,使人迷醉,有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加喜纤长白皙的手指,缓缓逐一地抚过那些床单,被褥,椅垫,靠背,沙发,每到一处,指腹便会细细摩擦一会儿,感受真实的触感,仿佛他仍站在身后。
加喜的目光,温柔而痛楚。
二
格桑窝在沙发里,像午后庸懒的小猫,他的漂亮的眼帘垂下来,半磕半开,设计大赛的初稿被他随意地压在茶几上,上面泼了些茶水,有着淡淡的湿晕。
格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与外界隔开了,别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
他突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的东西,然后他就走出门去了,只套了件松松垮垮的外套,趿了双棉拖鞋,蓬松着头发。
格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闪烁的霓虹灯一下一下灼烧着他的眼睛,他垂着头,像梦游的小孩。
他无意识地走,等到他抬起头来时,却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回到了加喜的家,整栋楼黑森森的,鬼一般骇人的死寂。
格桑透过层层枝枝掩映的树枝,远远的观望着这栋楼。忽然有人的气息近了,近了--格桑总是后知后觉。只等那人来到身后,他才猛的惊觉回头——一张被放大镜放大的脸。
三
加喜向前半倾着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还是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宛若天成,又似是被鬼神半夜里偷偷雕琢过。
加喜看到那人一脸惊恐地望着他,便不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我,不是,那个……”那个人急急忙忙想辩解什么,偏偏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看见加喜一脸黑线地看着他,干脆闭嘴不说。什么叫沉默是金,什么叫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不真实,这就是了。
“嗨,你这个白痴,大雪天穿着这么一件衣服就出来了!”语气里满是急急的责备,加喜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就往家里走。
格桑挣脱开,涨红着脸说:“不用你管,我该走了。”
“嗨,你,你给我站住!”加喜气急败坏地直跺脚,这个白痴,老是喜欢挑战他的耐心!
加喜猛地一把拉住他的手。
四
格桑赌气地往前走,怎奈后面那个死皮赖脸的家伙一把拉住他的手,害得他一个重心不稳,直直地向后栽去--这下好了,刚刚好被“抱”在那人怀里。
他一手拉着格桑的手放在胸前,一手搂着他的腰,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格桑肯定感觉到了,因为他脸红的像刚烙红的铁块。
他很有些挫败的感觉,又有些气急败坏,可是还有一部分他不敢直视的感觉,像虫子似的在心里慢慢蠕动,麻麻酥酥的,格桑忽然想到小时候吃到自己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的情形--甜甜蜜蜜。
晕,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能这样无耻呢,居然会想到,想到……真是亵渎他们的友情!
不可饶恕!格桑深深的厌恶起自己来,微皱眉头,一把推开加喜,站起来就要走。
“喂,我说你——”
“咚”的一声,加喜朝天翻了一个白眼,因为他被光荣的绊了一跤,倒在了格桑身上,顺便中彩了。
五
“啊,痛啊,轻点,你谋杀啊!”
“闭嘴!”
“痛啊!”
“再叫把你废了!”
“杀人啊。”
“闭嘴!”
“痛啊!”
“再叫就灭了你!”
“你有病!”
“你才有病!”
经过若干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后,加喜终于停止了他的鬼哭狼嚎。膝盖上,哼哼,被格桑重重包围了20层。
“喂,我说你啊,会不会包扎呀?”加喜看着自己裹的像个粽子似的膝盖,又看看格桑,一脸的悲壮沉重。
“不然拆了重包啊。”格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就动手去拆。
“喂,喂喂你,你谋杀亲夫啊!”
格桑停下手上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加喜,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电光火石间一阵噼里啪啦,加喜的嘴被光荣地堵住了。
“呜呜……“咿咿呀呀地抗议,一脸委屈。偏偏手又被制住了。
格桑抬起头,白了他一眼,直接把他当空气忽略掉,随手扯了一团纱布,就把加喜的手绑了--这就是乱讲话的下场。
“走了。”格桑一点也不担心加喜,不到半小时他准能自己解开。
“不要啊!”加喜心里无声地呐喊,两眼一眨,眼泪就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格桑无奈地看着加喜,叹息一声,终于又回到房内——加喜就靠着一招绑了格桑两年。
“不想我走是不是?”格桑蹲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叹息一声问道。
加喜拼命点头。
“还敢不敢乱说?”
加喜使劲摇头。
“想不想说话?”
“恩恩。”加喜又猛点头。
格桑摘下他的纱布。
“老公啊……”
格桑迅速无情地堵上他的嘴,脸越变越黑,青筋暴起。
“还敢不敢?”
加喜点点头,又迅速摇头。
格桑再次摘下。
“老婆啊……呜……”
格桑塞了一团更大的。
“你再这样我真走了。”
“呜呜……”加喜又摇头。
“败给你了。”格桑终于取下了加喜的纱布。松了他的手。在加喜看来,真是大发慈悲。
“睡觉啦。”
“你别走。”拉着他,一脸谗涎地说。
黑夜里。
加喜越想越兴奋,越想越高兴“哈哈……”他忍不住翻坐了起来。“噢耶!”今天终于把心里话讲出来了,痛快!
“Yes!”一个圆满的开端。
“真是的。”隔壁房间的格桑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像个白痴,有什么好高兴的。”他嘟囔着,脸微微地红……
老公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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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格桑离家出走的行为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加喜顺利土崩瓦解,睡了一夜后挫败地回旅馆取行李。
格桑回到那栋熟悉的楼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落地窗前站了一个修长的男人,背着手立着,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加喜。”格桑唤着。那人回头,却不是加喜。
“是格桑先生么?加喜哥出去了,您稍等吧。”他微微笑者,不失礼貌地回答。
“哦。”格桑怔怔的,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真是个漂亮的人,格桑想。
“你好,我叫江苗,是加喜哥的,表弟。”江苗偏着头停顿了一下,才俏皮的说出了表弟这个身份。
“哦,是嘛。我叫格桑,是加喜的合作伙伴,以及,好兄弟。”格桑说罢抬头看他,却发现他正看着窗外,一脸了然。
“我看过你和加喜哥的服装设计稿,很有创意。”
“哦,恩,加喜是个有才能的人。”格桑清楚地知道他刚刚那句话,纯粹是在夸奖加喜。
这个人似乎很“崇拜”加喜,格桑握紧了手。
七
加喜推门进来,就看到格桑和江苗很愉快的交谈,他撇撇嘴,就像一个醋缸。
江苗先看到他的,连忙站起来,跳过来,一把钩住他的脖子,唤一声:“加喜哥,你回来拉!”
加喜好不容易支住了身子,吃痛地抬起头,却正撞上格桑一双复杂的眼神。他淡淡一笑,有些尴尬地说:“你来拉。”格桑点点头,拖了行李箱,径自往房里去了。加喜怔愣在原地。
厨房里。
“加喜哥啊,我要吃青椒炒牛肉!”
“哦。”
“加喜哥啊,我要多点辣椒!”
“恩。”
“加喜哥,肚子饿了!”
“快好了。”
“加喜哥,我帮你。”
“好。”
……
一整个中午,就听见加喜和江苗在厨房一唱一和,那叫一个默契。格桑在书房里听着对话,咬着牙,把键盘敲的噼里啪啦响。
“嗨,你怎么和电脑过不去啊。”不知何时加喜已站在身后,一脸好笑的看着他。
“关你P事啊。”格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答。
“哇,讲话像吃了枪药一样,喂喂喂,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加喜搂住他的脖子。
格桑的心像被重重的敲了一下,似是心事被说穿,脸微微的潮红。然而一抬眼,撞上加喜那双分明带着嘲笑的眼神,便马上厌恶的推开他的手。“我讨厌和同性的人身体接触。”
加喜一脸无辜的望着他的背影,嘟囔着:“什么嘛,明明脸红了。”心中一阵窃喜。
八
饭桌上一片尴尬的沉默。
格桑一个人只顾低头扒饭,加喜沉默不语,而江苗呢,用格桑此时心里想的来描述一下就是:一脸肉麻兮兮地凝视着在他心中宛若天人的加喜……恶。
加喜只想着待会儿要快点和格桑沟通沟通,却只听见“咚”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暴风雨前的午后在闷热天空下突兀炸响的雷,原来是格桑放下碗,低沉着声音说:“我吃好了,慢用。”就径自离开客厅,进了房间。门关上,加喜和格桑又似处在两个世界了。
格桑打开电脑,给远在美国的父母发邮件:妈,下周日我回来看你们。我打算在美国发展。按下发送键,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字样,格桑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为什么会这么冲动呢?似乎只要事关加喜自己就无法冷静下来。总看不惯加喜与别人“亲热”,心里闷闷的,全身的血管都似凝固住了,没有一丝活力。
九
加喜倚在门柱上。他注视格桑好长一段时间了,然而格桑却浑然不知。
加喜忽然想到,自己与格桑的关系,就像现在这般情形,自己是明了的,然总说不清楚,格桑也就不明白了。如果说出来的话会怎么样?
想到这一步,加喜便耐不住性子朝格桑走去。
“嗨,格桑,出去走走。”他努力装做无所谓。
格桑顿了一下,良久,点头说好。
他们一前一后的走在花园里,被踩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轻而缓,却一下一下教人心里难受。冬天天黑的早,只是六点钟的光景,屋外却是一片漆黑了,幸而有路灯做保障,虽也是那种昏黄的淡淡的灯光,却能将人照的半明半暗,像处在一片阴影下,隐藏了心事。雪地也被照的昏黄,隐隐有些湿晕。也许是加喜的错觉,自己就好象处在一个密闭的,黄色的玻璃瓶里,有古典的味道。
走到一盏坏了的路灯下,却真是纯粹的黑了。加喜突然倚在灯柱上,沙哑的开口:“格桑。”
周围一切静悄悄的,有骇人的死寂。这一声格桑,不知是在雪地里反射的缘故,还是加喜声音大了点,总之是刺耳,然而尖锐中却有股力量,好象是加喜拼尽全力从心里呐喊出来的。
格桑没有抬头,只是压抑着声音问什么事。
黑暗中感到加喜深吸了一口气,格桑的心不知怎的悬了起来。
“我们,认识好些年了吧。”
“那个,江苗说他后天就走。”
“后天?”格桑惊呼出声。
“啊?那不行就明天?明天就赶他走!”
“哈?”
“不是,那个……”
加喜说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就像他打扑克一样,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语调平稳,却有种凄怆的味道--格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事实如此。
加喜停了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有些话不是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说了,便是一生。
格桑抬头看看这黑的如墨的天空,颓败的枝桠却在黑夜的眼里像盛开的花朵,狂乱的舞着,苍劲,又凄凉。
“加喜,今天是周五吧,后天我要回美国呢。”格桑想自己真是失败,努力控制声音却还是止不住颤抖。
加喜愣了一下,随后恢复镇静,微微笑着,道:“是吗,很好啊。”然而这笑,很是勉强很是凄苦,但加喜不知道,格桑也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这笑就像深宫里的怨妇,自缢前对这一生的最后的回眸。
“很突然呢,不过大赛的事就拜托你了。”格桑说完这一切,觉得天地突然开阔起来,心也明朗了许多,但,缺失了一块--最重要的一块。
“是,我会努力,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追求梦想的脚步。”加喜说的很轻,总以为这样,失落也会减轻许多。
格桑轻轻的转身,加喜从背后拥住他,很突然的,又很轻,飘渺如羽.
“别动。”加喜说,而后捉起格桑的手,飞快的写下六个字.顿了一下,他苦笑着松开了手臂。
格桑觉得那六个字很熟,就像在心里说了千百遍的话,就像与命运纠结的藤蔓。
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加喜说:“很晚了,睡吧。”
十
格桑骗了加喜,他不是后天走,而是下周日。但是,决计是要走了的,再待一刻也是折磨。
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与其他人是有别的。对加喜,他是逃避的态度,但岂知,有时逃避反而是更好的面对。
格桑四点半就起床了,拖了行李箱,匆匆的离开房间。他突然觉得好笑,这里,他只回了一天,原来有些事一旦开头就无法回头。
然而当他走到客厅时,却发现黑暗中有一点星火在燃烧,是烟头上火亮的泪。
他打开电灯,吓了一跳。
桌子上满满一桌烟蒂,杂乱的扔着。而加喜,却是不停的抽,双眼布满血丝,像秋天两片落叶.
“要走了么?”他问着。
格桑无言,只能点头,消失在夜幕中。
十一
格桑在这个旅馆已经半个月了,老妈不让他回去,理由是不要来打扰她和老爸的二人世界.格桑唯有痛骂他这重色轻儿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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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打开电视。他记得,今天是大赛的颁奖典礼。加喜的笑脸印在屏幕上,有沧桑的感觉。
主持人介绍,这次大赛的冠军作品,叫“喜欢的格桑花”,寓意是,禁忌之恋。
加喜开始讲获奖感言,讲着讲着,台下很多人哭了,格桑却没心没肺的笑了。
他抓起大衣,飞奔出去。
散会的时候,那些观众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像在抢一辆逃生火车。格桑淡然看着,眼睛却在刹那间突的一亮--是加喜出来了。
他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在加喜面前,满足的欣赏他的面部表情.
“很冷呢。”格桑一步步走过来。
“是啊。”加喜也一步步走过去。
他们朝同一个方向,并肩走了。
“喂,你取的那什么烂名字。”
“不好吗。”
“好啊,不过,手拿来。”
“干嘛?”加喜一头雾水。
格桑抓起他的手,写下:我一直,很爱你。
“下雪了呢。”格桑说。
加喜撑开伞,撑在两人中央。
相视一笑,他们只是刚刚开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