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哑叔并不哑,只是小时候说话说得迟,父母就说这孩子是个哑巴,于是人们就哑巴哑巴的叫,这样就给叫出了名。
哑叔当个兵,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还立过功,得过一枚勋章,逢过节或大喜日子,他也会穿上那身旧军装。挂上那枚令他骄傲的勋章村前村后神气的走走。
每当此时,村里一些人也会上跟他前打过招呼,“嘿,哑叔,光荣啊!光荣!”
“哈,军长亲自授的,不容易啊,一个军就二三十人。”哑叔这时会自豪的指指胸前那块勋章说道。那神态就象自己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走下来,肩上扛着枪管里还冒着烟的钢枪。两旁挤满了欢迎的群众,人群里还有一些大胆的小姑娘挤上前来,一个劲的跟他握手。眼神充满着敬佩和爱恋的光彩。
张巧巧四岁那年她爹就撇下她和多病的妈妈去了“另一个世界”。临终时把巧巧和他多病的妻子托付给了哑叔。
哑叔是巧巧爹最信得过的人,那年发大水哑叔救过他全家人的性命。
哑叔平时为人也很侠义,答应了人家的事就是丢了老命也要去完成。
当巧巧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着哑叔的手留下他的遗愿时,哑叔悲痛的已没有了话说,只是满眼是泪的重重的点了点头。就象象他当年在战场上握着即将离去的战友的手一样,眼里充满着厚重的承诺。
巧巧爹下葬后的第三天,哑叔就把巧巧和她妈妈接过了家去。当时巧巧娘正在病中下不得床,还是哑叔用肩膀托过去的。哑叔小心的扛着巧巧娘走在不平的山路上,仿佛扛着的并不是个女人,而是一份疑聚着分量的希望。
村里有些说哑叔是个“宝气”,弄过药罐子回家,也有人说哑叔是贪图有个女人。药罐子总比没有强,死了阎王面前也好有个“交带”。
哑叔转业那年说过门亲,女方是山外的,长得也满可人。女方听说哑叔有几百元转业费,提到结婚事益时开口就要200元彩礼,可那些钱哑叔是准备来给爹治病的,因此。哑叔一咬牙就把婚事给退了。事后一些村里人说他傻。可哑叔说开口就提钱的女人不娶也不后悔。
后来村里一些人就传言他抠门。因此。一般的女孩子一听说他的大名就打退堂鼓。即使有一两个不信“邪”的姑娘上得门来,也被哑叔成天呻吟的爹给吓跑了。
冬来春去,一晃哑叔就成了个30带头的光棍。
当年的英也只能望花自怜。没办法,只爱英雄不爱钱的年代过去了,谁都知道钱这东西使起来舒服。
二
巧巧开始上学那年哑叔去镇上一家砖厂兼了芬工,一天几十里的山路来回跑。挣着五元一天的工钱。
每天东方刚见白哑叔就起床,地里灶头两头忙,等一切办妥当后再去砖厂里挥霍他那已不够沉稳的肩臂。晚上回到家里哑叔还得摸黑去一二里外的水井里取两担水回家。一切就象一台机的齿轮,总是规律的不停的运转着。不过他脸上从无怨言,总是乐呵呵的呵护着巧巧和和巧巧娘,在他心里这一切就象是天经地义的事。
最让巧巧记忆深刻的是,一次哑叔去山外一家亲戚家里吃酒宴,为了给巧巧她们多捎点“油荤”回来,哑叔居然不顾脸面连带水的汤菜也用袋子装着,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到家里,两个衣服口袋全湿透了。
哑叔挣来的钱除了少部分花在巧巧上学的费用上外,大部分给巧巧她娘做了药钱。
有次巧巧学校里要交校服费,哑叔手头一时没现钱。巧巧发脾气不吃饭,哑叔就不停的哄不停的诓,比对自己的亲娘还虞诚,末了还是摸着几十里山路去砖厂老板那里借了几十元钱回来。
看着哑叔的艰苦,巧巧娘坚持不再吃药,说是月子里的病医不好。
哑叔却一个劲的坚持要治,还说只要不是癌症,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有时哑叔拗不过,就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喂,值到巧巧娘服完药才肯离开。
巧巧娘的病越来越严重,哑叔带着她跑遍里县里大小医院,只要一听说那种药好,哑叔就千方百计的买来给巧巧娘服。
昂贵的药费已让哑叔有些力不从心,他开始变卖家里能卖钱的东西,开始是卖潭潭罐罐,桌子椅子,后来就只好卖楼梁和床。他父亲留给他的一张老式床当时很值价,哑叔应急也以200元的价给卖了。
每次都是钱刚一过手就进了药铺。有人说哑叔是个“二球”,哑叔只是嘿嘿一笑。
三
巧巧开始上初中那年娘的病依然没好。上学前隔天那个夜晚哑叔就开始翻弄他的“积蓄”,找遍所有的地方也只弄出几十元钱来,哑叔心里明白这离巧巧的学费还差一大节。他一个人在房里来回的度着步。
“把勋章卖了?”
“不,不,不……我还想留留。”
“上砖厂老板那去借,他会同意吗?”
“对,去多说些好话……”
一个人在房里折腾到好半天才上床睡过去。
那天早上天刚放亮哑叔就出了门,只是跟巧巧她们说要上砖厂去弄点钱回来。
那天巧巧的同村同学汪雪约巧巧到城里去玩,巧巧要照顾她娘没去成,晚上汪雪给巧巧捎了点东西过来,见面时谈到去城里的见闻汪雪突然想起件事来,“你猜我在城里见到谁了?”
“谁?”巧巧迫不及待的问。
“你哑叔。”
“啊?不会吧,我哑叔去砖厂给我弄学费去了。”
“才不是呢?你猜他去那里干啥?”
“干啥?”
“卖血。”
“啊?卖血”巧巧黯然的底下头,“原来是这样。”
晚上吃过夜饭,哑叔从里裤里摸出皱巴巴的300元钱来,“巧巧,这是哑叔给你筹的学费,来,拿去明天报名。”。
巧巧站在那里没去接,“我不想去上那个学了。”
“我说你这闺女是咋的呢,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为啥又不想去上学了?”哑叔不解的看着巧巧。
“哑叔,我问你,这钱是不是你卖血换来的?”
“没有啊,是在砖厂里预支的啊。”哑叔有些纳闷,她怎么知道我去卖过血呢?
“还说没有,我们同学汪雪都看见你了。”
“哦……你看,哑叔身体这不是壮得难受吗。所以才去抽点嘛。”哑叔和悦的笑笑。
“哑叔,你真的很壮吗?我看除了还有层皮外,最多只剩下些骨头了。”
“嘿,你不信啊?哑叔就给你看看,”哑叔捞起自己干枯的手杆。拍了拍手腕上松散的肌肉,“再怎么说,也是当年的兵棒子娃啊。”
看着哑叔如枯树枝般的手臂,巧巧心酸酸的,“我不要你这样对我们……这样我良心会不安的啊……”巧巧说完哭着跑回到妈妈床边。
看着女儿突然哭着跑进来,巧巧妈妈不知发生何事。“巧巧,你这咋的啊?刚才还好好的,为啥一时又哭起了?”
“妈,我不想去上学了。为了我的学费,哑叔都去县里卖血了。”巧巧硬咽着喉咙说。
“啊?”巧巧妈妈有些吃惊,她只知道为了巧巧和她哑叔吃了不少苦,但她没想到哑叔已没办法到靠卖血来筹钱这步。“唉,都是妈妈的身子不挣气,把哑叔给拖累了。你哑叔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哑叔跟着来到房里,“我说啊,巧巧,你就别管我怎么弄到钱的,反正有你哑叔在,就得让你去上学,而且要上得好好的。这是你爸走时托付了的事,我不能让他在那边担心。”
“不,我不要你这样折磨自己。”巧巧声音有点大。
“巧巧。礼貌点。”巧巧妈妈抚摸着满面是泪的巧巧。
哑叔走过去,拉起巧巧的手,“你别为你哑叔担心,你哑叔啥人,当年在战场上腿被指弹打了几个窟窿还跟敌人拼刺刀呢。这点血算啥?只当蚊字叮了口。”
哑叔为巧巧擦了擦泪花:“来,拿着。”
巧巧迟迟不接。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嘛。”哑叔的话有些许生硬,他突然发觉自己有点军人作风,马上把脸变得了和悦些,“巧巧,这个年代不上学可不好哦,你看你哑叔,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然现在都不知道在那个办公室里坐着呢。”
“巧巧,你就接着吧,别枉了哑叔的一遍苦心,好好上学,争取混个出息出来,好报答哑叔对我们的恩。”
在妈妈的劝说下巧巧终于收下了钱,不过她要哑叔答应她别再去卖血了。
哑叔的的赤诚终未能感动上苍,巧巧的妈妈还是走了,那年巧巧上初三。
那晚,天空下着很大的雨,巧巧妈妈眼神暗淡得象支即将熄灭的蜡炬,螟螟中她不断的呼唤着巧巧爹的名字,巧巧被眼前的情况吓哭了,哑叔沉思了一会儿。“巧巧,你在家守着,我去请医生来抢救。”
交待完哑叔就没入了雨幕里。等哑叔满身是泥的带着医生回来时,巧巧妈妈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医生摸过脉后摇了摇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哑叔上去用手指探了探巧巧娘快要停止了的鼻息,“医生,她还有呼吸,你就救救她啊。”
“不可能了,这只是最后一口气了。”医生说完转身要走。
哑叔跑过去“嘭”的一声跪在医生面前。“医生,你就救救她啊,她还年轻啊。我求求你了……”哑叔不住的叩着头。
“唉,你真是个血性汉子……”医生无奈的转过身来。
妈妈下葬那天巧巧没有哭,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叫自己坚强,她要坚强地活着,要用行动来回答妈妈,来报答哑叔。
巧巧妈妈走后哑叔常称腰疼,巧巧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只是淡淡的说,“干活时不小心扭了下筋。”
后来巧巧偶然从那位医生那里听得了真相,原来哑叔的腰是那晚去为妈妈请医生的路上摔伤了的。可他一直一个人默默的扛着,不出声色。当时巧巧的心千滋百味。哑叔啊哑叔,今生我张巧巧一家欠你的太多太多……
后来村里人又为哑叔说了门亲,女方是个“半头房子”(瞎了只眼)。40多岁,有两个孩子,女方很有心。但哑叔坚持不要,说人口多怕影响巧巧的学业。
四
来年巧巧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哑叔乐得象个笑面菩萨,见人就说,“巧巧有出息,考了个重点。”
巧巧上学的前几天晚上哑叔常很晚才睡,一个人总翻出那枚勋章摸过不停。有时还情不自禁的摸摸泪。他摸着的仿佛不是枚勋章,而是那喷火的枪管,以及战友即将离去时的脸膀。
有天他突然对巧巧说他要去城里会个战友,巧巧当时也没在意。就在去了城里之后,哑叔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有时还一个人静静坐在屋子里发愣。巧巧常问他怎么了,每次他都只淡淡的说没事。
巧敲上高中后,人们再也没有见过哑叔戴过那枚令他骄傲的勋章了。事后很久才知道,哑叔卖了那枚勋章为巧巧交了学费。
哑叔自那次腰伤落了个残疾就很少去砖厂上班了,他改行种起小菜来,天不亮就起床,爬行几十里山路,一担一担的往城里挑。
每次月底巧巧总能准时收到哑叔送来的钱,每当巧巧从沧伤爬满脸膀的哑叔的手里接过钱时,总忍不想哭。她觉得自己捧着的并非是钱,而是哑叔热腾腾的血。透过那一张张钱纸,她仿佛看到了哑叔象蜗牛一样在山路上爬行的背影,以及那点头哈腰跟人讨价还价的尴尬场面。
五
巧巧落榜了,她没能如愿的升上大学。
哑叔要弄她去补习,她坚持着不去。
村里来为巧巧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巧巧一个也不答应,还常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哑叔以为她病了,就去问她哪里不舒服。
可巧巧说她好好的,一点也没病。
哑叔说没病就好,如果有中意的人家自己就捏拿着答应下来,爹娘在九泉之下也有个安心。
可是巧巧却抓狂的吼着。“我不嫁,一个也不嫁,我要嫁给你,我要做你的新娘。”
一句突如其来的话把哑叔噎得半天回不过神来,“我说你是不是疯了,竟说出这样混帐的话来。”
“我没疯,我就是要嫁你。”巧巧严肃的说着。
哑叔以为她没升上大学心情不好就没再理她。
巧巧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放这几年来的经历。是哑叔,给了我的温暖,是哑叔,给了我上学的机会,灾难来临时是他举起双手托着,寒冷来临时是他用心暖和了我和妈妈……
第二天,当哑叔与巧巧坐在一起时吃饭时巧巧开口了。“哑叔,你就娶了我吧,我愿做你的老婆,我愿为你洗衣做饭,伺奉你到老。”
哑叔伸手给巧巧就是一耳光,“混帐,我是哪个,我是你叔,跟你爸爸年龄差不多。”
“我不在乎你有多大,我只在乎你是个好人。”巧巧流着泪说。“法律上也没规定年龄大的就不能接年龄小的。”
“我看你是书读多了,不知个长幼。”哑叔非常生气的说,“净学些电影里那些东西回来。”
哑叔气愤的离开了饭桌。
当哑叔看见巧巧被他那一巴掌打出的一大块青紫时,赶快去邻居家讨了一点药酒来为她擦洗,没想到巧巧竟然“嘭”的一声跪在他脚下。“哑叔,你就答应了吧,我是真心的。”
哑叔把药酒一扔愤然的转身而去,“唉,这阵的女孩子真是的……”
几天后哑叔突然要结婚,女人居然是村里快六十的老寡妇。
听着那如哀乐般的唢呐与锣鼓声,巧巧默然离开了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