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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你是我的缘——2006年秋行摄川藏路(拉萨—成都)
作者:夕夕    文章来源:牧文    更新时间:2007-3-3 16:50:50

我们在雪中翻越了雪集拉山,妥坝一带正在修路,异常泥泞的道路让我们经受了一次真正的考验,沿着盘山公路下山时,我们的一辆车曾因刹车在路上猛一打横,险些飞了出去,惊出人一身冷汗。有些大卡车干脆停在路边不走了,还有一些虽然在走,也只好称为艰难地移动。所以好不容易走到江达的时候,人人都松了一口气,两位司机师傅更是心情大好,向我们强烈推荐着江达的鱼庄,说得一群馋猫兴奋不已,直奔鱼庄就去了。

假如你不知道江达的鱼,那么我给你一个小小提示,青衣江雅鱼总算天下闻名,据说两地的鱼同出一源,只有上下游之分,根本就是一个品种。青衣江雅鱼磷细肉肥,味道鲜美,我实在闻名已久,想不到在这里饱享了口福。

通常原料好的菜制作工艺就极简单,原汁原味已经过足了瘾。江达鱼庄也不例外,两大盆鱼很快就端了上来,一个清汤一个红汤,青螺曾跟到厨房去仔细研究菜谱,听她报上来的种种原料的确平常。但是鱼和汤的味道绝对非同寻常。当食物划过舌尖,有一种味道能让你的味蕾在瞬间张开,贪婪地吮吸每一滴汁液,即使最微小的分子也不愿意放过,这种感觉就叫做鲜美,也是江达鱼的味道。在路上每次吃鱼我都能坚持到最后,决不会放过最后一块鱼肉,如果你像我一样热爱美食,那么这道豪华的味觉盛宴是绝对不容错过的。

傍晚到达了金沙江畔的岗托小镇,这里就是西藏与四川的交界处了。有人说藏区的建筑是凝固在大地上的表情符号,岗托小镇绝对无愧于这种说法。岗托民居全部都是最美丽的崩空式建筑,如此华丽的表情原本只有在以民居著称的道孚一带才见得到。崩空在藏语里是木头架起来的房子,崩空式民居从外面看就是一座精致的小木屋,它全部用整齐划一的圆木横向搭交而成,整栋房子通常有2-3层,全部漆成鲜艳的暗红色,层叠屋檐上绘出一组组鲜明的白色色块,窗框和窗扇还有极其精致的明黄色彩绘,各种装饰的运用非常讲究。无论搭配夏日碧绿的草原,还是秋日金黄的山麓,都是一幅明艳绝伦的风景。假如在夕阳下,披着暖暖余晖的红色小木屋,或许还会酝酿出一段温馨的风情。

即使只是偶然经过,岗托小镇仍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它默默地守在金沙江畔日出日落的尽头,是起点也是终点,是寂寞也是美丽。

第八章 何处春江无月明

川藏线上有很多非常特别的地方,比如,白玉,传说那里有如初生婴儿一般透明的阳光,以及绝对视觉冲击力的占满整整一座山的白玉寺。有人说,不到白玉,怎能在人前夸说自我。两年前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决定,有一天我一定要去看看。

白玉位于金沙江畔的四川甘孜州境内,是最靠近西藏的四川一侧。因为处在两省交界处,白玉一带也是康巴藏区出名的路匪横行区。我曾经想过通往白玉的路会非常艰难,没想到的是,它会那么难。

跨过岗托大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没有人知道要走多远,也没有人知道路况,更别提令人隐隐担忧的安全状况,甚至在唯一去过一次的永胜模糊的印象里,白玉根本就不值得奔波劳顿地前往。所以在去往白玉的路口,大家的意见有了分歧,但是我不顾一切地坚持两年以来的心愿。在路上,没有人能改变我的方向。

通往白玉的路是一条乡级公路,它在经过岗托大桥后右手的小山坡上,入口非常不明显,我们险些就没找到。路标更是不知所云,假如没有当地人指点,你根本看不出它指向了白玉。

今晚是中秋,明月在山路的转弯处忽然破云而出,明亮硕大,朗朗而照,月光几乎不能叫做皎洁,光辉如同刚被银粉擦亮的银器般闪闪发亮,照得天地间一片光明。这光明令人欣喜,又分明惹人遐思。偶然转过头,忽见奔流的金沙江上,有一片月光撒下,映出江面暗潮微涌,波光粼粼,恍惚间犹如听见蔡琴优美的低音唱到“在银色的月光下”。一转念,又如“春江花月夜”的四弦私语: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我看过许多异乡的月色,在月色里思念过许多异乡的人,从异乡到异乡,八千里路云和月,转瞬奔波而过,却只剩下一个心无牵挂的人,走在不知何夕的月下。

山路越走越寂静,渐渐没了人烟。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令人不由联想起康巴藏区盗匪横行的种种故事,车上渐渐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有些焦虑不安,白玉只是我一个人的梦想,究竟不该让这么多人冒险作陪。正心生懊悔,有人率先打破了沉寂。五元、永胜、青螺、玻璃竟用对讲机与我们开起中秋联欢会。青螺一曲现学现卖的《在那草地上》居然唱出藏族姑娘的味道。永胜从来不拘一格,不记得他唱过什么,只记得最后把嗓子唱哑了。可惜我们车上的帅哥们竟扭捏起来,举着对讲机只有那么贫了,把对讲机说没了电,也没舍得开喉,姑且算他们奉献了群口相声吧。再后来,有一首歌一直在唱:遇见你是我的缘……

这晚的最佳贡献奖我要代表大家颁给neko。去白玉的路上有很多岔道,在没有任何标志的荒山野岭,由于其中一辆车汽油不足,任何一次错误判断对我们来说都将是致命的。我们数次在路口停下,手持地图召开遵义会议,感谢neko每次都运用超强的方位感和地理知识力挽狂澜,作出正确判断,在关键时刻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充分显示了大师本色。

夜里11点终于到达白玉县城的时候我激动不已,为历尽辛苦终于到达的白玉,也为历尽辛苦依然平安的我们。这个隐匿在深山里的小镇居然展示出久违的繁华,店铺林立,灯火通明,我们还顺利找到一家非常不错的川菜馆,继续这难忘的中秋纪念日。我已经记不清菜肴的味道了,只记得青螺千里迢迢背去的月饼,还留着淡淡芬芳。

来去匆匆是另一种遗憾,有时候比寻隐者不遇更难以接受。我只来得及在白玉停留了一个早上。一个忽尔阴云密布,忽尔云散天开的早上。

白玉寺是康区著名的宁玛派寺庙,为德格土司供养的五大家庙之一。清康熙14年(1675年)选址建寺,迄今已有140余年的历史。寺址四周地形具有吉祥之相,所以白玉寺也叫做吉祥如意白玉寺。因为依山而建,白玉寺有种天生的气势,据说黄昏时分会让人看到的人心慌意乱。


我不知道白玉寺是不是白玉的一切,但它无疑是这小镇清晨的闹钟,这里的每一天都从山脚下盘旋而上的转经道上开始,小镇居民会在同一时刻从各个角落如约而至。我也是!整个早晨我都在不停奔波,从一座山奔向另一座山,为的是留下一个完整的白玉寺影像,又从山的这一头奔向那一头,为的是留下一个完整的白玉寺印象。可最终白玉只留给我一些记忆的碎片,有零星的波斯菊,盘山的转经道,辉煌的金顶,好奇的喇嘛,以及,柴门闻犬吠的满街野狗。

第九章 印制一段似水流年

因为印经院的存在,德格几百年来一直被视为康巴藏区的宗教文化中心。

德格印经院所在地甘孜州德格县城更庆镇,在距离川藏两省交界处大约1个多小时的川藏线上。前往更庆镇的路上到处都是飘扬的经幡,有横跨河岸的风马旗,有威严伫立的经幡柱,还有声势巨大的经幡塔,一切似乎都在暗示,德格将是一处神圣之地。

但是在走进德格印经院之前,请与我一起去追溯那些被一遍一遍拂去尘埃的历史,它如同一卷好书的卷首语,启迪你领略字里行间的种种精妙。

德格印经院始建于清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由德格第12代土司、六世法王却加登巴泽仁开始兴建,藏语称 “德格巴宫”(意为“善地印经院”),历经三代土司耗时27年,德格印经院才形成了今天的规模和建筑风格。

德格印经院是历史上著名的三大藏文印经院之首(另两所为布达拉宫印经院和日喀则纳塘印经院)。这个充满荣耀的名字,凝聚着意味深长的含义。藏区的印经院通常都附属于寺院,大多只印制本门本派的宗教文献典籍和佛像,以及有关医学的一些书籍。而隶属德格土司的德格印经院,却呈现出了海纳百川的胸怀。这里印制的经书不分教派、不分地域,包括藏传佛教红黄白花甚至本教等各教派几乎全部的经典。除佛教典籍外,德格印经院还印制有关藏族文化的各种典籍,涵盖宗教、天文、地理、历史、诗歌、绘画、音乐、医药、工艺、科技等方面。目前珍藏着各类典籍约占藏族文化典籍总数的70%左右。其中珍本、孤本、绝本众多,世所罕见。印经院又是一个大作坊,从刻版、造纸、制墨、印刷等诸多工序至今仍坚持用手工操作,无疑是一次传统工艺的博览巡礼,许多工艺在其它藏区早已失传。这些都是其他印经院无法企及的。凡出自德格印经院的经卷,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号“德格版”。在藏区无论寺院还是普通人家都把收藏供奉“德格版”经书作为无上的荣耀。

我不厌其烦地述说有关德格印经院的各种历史,因为拥有如此显赫声名的德格,实在只是一座高原小城。历史上的德格虽然作为茶马古道两条主线之一 “康北道”的枢纽重镇曾经一度繁荣,可是今天的德格早已无复昔日繁华,他的面貌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一片模糊,我对德格的印象,其实是从印经院开始的。

西藏的寺庙大都有着丰富的色彩,可是留在我记忆里的德格印经院,唯有一片纯粹的绛红:墙壁、楼梯、立柱、门,书架、散落的经版,晾晒的书页,供奉的糌粑,小院木槽里的洗版水,聚在一起的喇嘛……都泛起浓淡不一的绛红色光影,连穿透古老院落的午后阳光,都于边缘处飞起淡淡红烟。这是藏族血统里最浓重也最高贵的色彩,当你骤然跌进了它的漩涡,有那么一刹那,完全不知所措。

德格印经院的布局也迥异于一般寺庙,我觉得它更像一座土司官寨,大门内是一个整齐的院落,院子中央是天井,站在天井里,你并不能感觉到印经院的宏伟,仰望迭起的四层高楼回廊,它甚而是有些狭小的。然而它的辉煌其实并不隐秘,沿着咿咿呀呀的木楼梯走上楼,真正的德格印经院便向你敞开了。整座印经院就是一个经版的世界。你的每一次目光聚焦都离不开那些精雕细作历经风雨的经版。

德格印经院的毕生心血都凝聚在这块小小的木板上,从制版到雕刻,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反复推敲。制作经版只能使用德格本地出产的最上等的红叶桦木,要在秋后水分最少的时刻才准许采伐,经过微火熏烤、池中沤泡、水煮、烘凉、推光刨平,经历一冬一春,才能制成一块历经百年不会变形的经版。刻版的时候更是用足了精雕细作的功夫,据说在过去的印经院里,德格土司为了保证经版上的字有足够的深度,就在刻好的经版上铺上一层金粉,然后轻轻抹平,陷入刻痕里的金粉就是刻版师的工钱,而且要求木板两面都要刻上字。这种近乎两难的苛求,要求刻版师的手力和腕力都要大,而且对力量的掌握和运用必须恰到好处。每一刀都要准确无误,用力太小刻痕里的金粉少,收入就低,用力太大刻痕太深,就容易把木板刻穿,功亏一篑。这些看似普通的木板,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刻版师手中变成了珍贵的经版。刻好的经版还要再经12次严格审校,在酥油和高山雪莲熬成的水中浸泡清洗,晾干后一块成品经版才终于完工。

德格印经院的每一个房间几乎都看得见经版的痕迹。经版库里一排排高到房顶的木架子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带手柄的经版,这些经版总共近28万块,其中最古老的距今已有近千年了。假如这还不够直观,印刷作坊的地上还叠放着正在使用的经版,这些经版散发出淡淡的香,那是秋天的红叶桦木吸足了阳光的味道,也是高山雪莲融入酥油的味道,还有瑞香狼毒经过千锤百炼的味道。每一个制作者其实都把一段生命刻了进去,如果你将手指放在上面,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笔画是有温度的。

印经院的房间都有窗户,每天的不同时刻,阳光会灿烂的照进来。但是阳光经过的房间却留下不同的痕迹。经版库的窗户小小的,把一束光拉得有些飘渺,这束光从经版架沉重的阴影里穿过,渐渐化作一缕淡淡的烟,那些经版被抚摸得太久,已经有了灵魂。从房间走过的时候,甚至能听见《甘珠尔》的呢喃之声。

印刷作坊的窗户很大,一侧还连着宽敞的天井,一天里大部分时候,作坊里的阳光都很灿烂,印刷工人就在阳光下劳作。他们两人一组互相配合,每印刷一页纸张,都以极快的速度前仰后合,犹如虔诚地对着纸张叩头膜拜,如此循环操作,印经被演绎成一种欢快的舞蹈。这明亮的气息是鲜活的,就像历史在传承中又开始流淌年轻的血液。

印经院有时会在经版刻成时举行仪式,适逢其会的我悄悄混坐在一群喇嘛中间,聆听他们鼓乐齐鸣的庆祝。身旁的年轻喇嘛还把他分得的一份“圣餐”推向我,邀我一起分享,我拣了一把绛红色的糌粑塞进嘴里,糌粑的味道是甜蜜的,就像他的笑容一样。传统手工艺的代代传承其实更需要坚定的信仰,从他为经版而生的笑容里,我看见了德格印经院的希望。

印经院的四楼还藏着一处令人激动的秘境——画版库。这里收藏着3000多块画版,大部分年代都超过百年,有的比印经院的历史还要长。这个不算太大的房间深深隐藏在四楼的角落,要走过一段又一段迷宫般的狭窄木楼梯才能到达。我在清晨不经意地走了进去,眼前的情景令我大吃一惊。光,到处都是光,四壁悬挂的明黄色帛画在阳光中迅速刺痛了我的眼睛,耀眼的色彩和光芒令人狂喜,那是光色影最完美的结合,即使完全不拍摄,看,也是一种贪婪。然而画版库的激动人心还没有完,再往前走五步,也许是十步,房间的另一端,另一幅画卷徐徐展开。两个年老的版画师正端坐在窗前,专注的印制版画,灿烂的阳光中,一张张微微泛黄的藏纸自他们手底从容落下,释迦牟尼法相庄严,白绿度母拈花微笑,五百罗汉哗然争辩……佛的万千幻象欢然灵动,于画版下忽然有了肉体凡胎的真实,两个年老的版画师则入了画,每个凝固在阳光里的动作都饱含神韵……他们在阳光中忽然抬起头,对我微笑,时光在那一瞬间倒流了,我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的印经院……

源自文化的博大精深并不会给人触目惊心的震撼,它的影响是逐渐积累的过程,然后在蓦然回首时,给你醍醐灌顶般的顿悟。德格印经院便是如此,它经得起一遍又一遍的翻阅,每次,或许都有不同的感悟。

我在画版库偷偷拍摄的一卷胶卷后来不慎曝光,我曾经带着近乎心碎的心痛在北京街头泪流满面,或许这神地圣境,本不该交与凡人传诵,又或许,他还期待我再度重来。
第十章 浮生六记新路海

甘孜州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里诞生过整个藏区最传奇的人物——格萨尔王。甘孜州的许多地方至今仍流传着格萨尔王的传说,比如马尼干戈。格萨尔王曾经在这里将战利品分发给38名大将和150个部落,比如新路海,格萨尔王的爱妃珠牡曾经在湖边流连忘返。

甘孜州的山水亦往往独善其名。号称川藏第一险的雀儿山.以形如巨鸟羽翼得名。垭口海拔5050米,有经幡在风中猎猎招展。生长在温暖地带的青螺姑娘太留恋这白茫茫茫的冰雪世界,竟在一阵欢呼中遗失了心爱的绿松石戒指,这枚戒指经过寻寻觅觅失而复得,青螺却因此短暂雪盲,或许雪山用这种顽皮的方式留在了青螺的记忆里。

翻过雀儿山就到了新路海。新路海是四川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冰川湖。藏语名叫玉龙拉措,意思是一见倾心的神湖。这几乎是我记忆中最浪漫的名字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一个名字,就添了无穷想象。所以我对新路海,其实是有所期待的。

与很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高山湖泊不一样,新路海就在川藏公路旁边。从绒坝岔草原走过,我曾经一路不停张望,四处寻找新路海的方向,可是当我真的看见了新路海,我忽然明白,原来新路海根本就不会被错过。

新路海是突然坠落在视线里的一颗明珠。它被雪山和森林层层包裹着,远远泛起细碎的珠光。在绒坝岔草原上异常夺目。可是当我慢慢走近,新路海却收敛了四射的艳光。它碧绿的池水静谧幽深,若极目远眺,则宁静致远,若闭目养神,则如沐春风。这气息比温柔多了一点亲切,比温暖多着一分家常,仆仆风尘忽然就倦了。我在湖边的石头上坦然而卧,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吹起微微的水波,就打在我的枕畔,一群牦牛曾在我身旁吃草,隐隐有秋天的草香和牧童顽皮的低语,闭上眼睛,新路海化作一段呢喃软语,陪着我沉沉睡去……

曾让格萨尔王的爱妃流连忘返的新路海也让我流连,可是在不同的时间和心情里,我们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片段。我的新路海与湖光山色、巨型玛尼石无关,它亲切得让人慵懒,是可以放心依靠的一点人间烟火。在湖边,我变成一粒尘埃,在风的去向里游荡,随时都可以落地生根。

下一站是马尼干戈。我一直认为这个名字天生就带着金戈铁马的铮铮之声,在想象里充满了西部风情的彪悍。我在几年中不断听到这个名字,有摄影杂志上闪烁金色光芒的雪山草原,有拉萨酒吧歌手充满苍凉的思乡曲,每次出现都曾让我心跳加速。然而眼前的马尼干戈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西部风情早就浓缩到康巴汉子的传说里了。但也不能说是完全失望,草原上还有一种红色在慢慢燃烧,那是秋的颜色,也是穷途末路的野性。

从新路海去马尼干戈的路上,我又遇到了在德格街头偶然相识的北京gg赵旭东。其实直到今天我对他的身份来历仍然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妨碍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赵旭东最大的特点是随意,他的装束,他的言谈举止,他的笑,每一样都随意极了,是招呼一声就可以酒到杯干或者背包走人的。我看见赵旭东的时候,他正坐在德格街头一家银器作坊门口,等着打一个挂牌。他一个人走,不过看起来一点都不寂寞,正等着打的银牌上有更庆寺喇嘛给写的六字真言,结账的时候银匠师傅似乎因为亲热也算错了账,听说后来在新路海还和牧民扎堆吃了两顿香喷喷的炖肉。在路上,这样的异士是不能错过的,所以我们很快就在银器作坊里兴高采烈地畅谈起来,并且邀他和我们共进了晚餐。我们走的路线基本相同,可是他一个人只能搭班车,为看新路海中途下了车,我再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背着包在路上走得高兴,打算徒步到马尼干戈去。赵旭东是突然跳出来的一段小插曲,可是旅途,很多时候正是因为这些变奏才有了令人惊喜的风格。

我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甘孜县城,被雅砻江和卓拉雪山环抱的小县城别有一番风味,一条穿城而过的河似乎唱着康定的情歌,沿河两岸算是商业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切需求倒也满足得妥妥贴贴。如果打算吃正餐,河边老字号砂锅餐厅的汽锅蹄花会飘起难以抗拒的香,如果只是找宵夜,门口小吃店老板的大肥猫还在炉台上打着幸福的呼噜,如果酒足饭饱,古董店里头盖骨做的酥油灯台绝对可以加速消化。
第十一章 犹如梦魇的土地
写下色达两个字之后,我的笔尖陷入了长时间停顿,色达在我的印象里留下太多迷惑不解,走得越近,越看不清端倪,也许,那其实是一片被魔法诅咒的土地。

色达几乎是不为人知的。早在查阅资料的时候我就发现,关于色达的背景资料几乎都是反复转载,有价值的很少。色达似乎就没有历史,关于色达的记载只有如下寥寥数语:“色达是藏语“金马”的意思,传说因在这片富饶而美丽的草原上曾发现过“马头”形金子而得名,也有人说是因为在地下埋藏着一匹‘金马’而称其为色达”。从这段话中可以推断出,在五明佛学院兴建之前,色达只是一片普通的草原而已。今日的一切兴盛,都是从五明佛学院的建立开始的。我还注意到另外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无论色达还是五明佛学院,都很难查到图片资料。对于近年来被无数背包客踏遍的旅游热点四川来说,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为什么没有人拍摄色达呢?是难以到达还是另有隐情?这些疑问勾起了我的浓厚兴趣。川藏线本来并不经过色达,为了一睹真容,我特意绕道前往。

照片里的色达基本都是俯视全景图。那是一个拥挤着杂乱无章的房舍的山谷,也是色达给我的第一印象,看起来像一座藏传佛教寺庙航拍图,并不十分特别。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个错误,我忽略了图片的比例尺,所以我既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人都热衷于拍摄全景图,也没想到过假如放大成千上万倍,这些图片将呈现出怎样惊人的视觉冲击。

关于色达的资料还让我犯了另一个错误,我以为五明佛学院和色达是可以划等号的,但是在去过色达之后,我才知道色达其实还有个县城,而且色达县城处处充满玄机,很多场景根本就不真实,我曾有过许多猜测,可直到离开的一刻,仍然有太多谜团无从解开,或许,我应该从头慢慢说起。

从甘孜县城到色达大约97公里路程,基本都从色达草原经过,有人形容草原上有“音符一样流动的黑色的牦牛和白色的羊群”,看多了也平淡无奇。也许这更像一部好的小说,开始的章节尽量平实,后面才能引人入胜。所以从我踏入色达县城开始,情节就急转直下了。

色达县城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县城里的一切都好像几天前才刚刚完工,房舍粉刷一新,干净整洁井然有序,路灯锃光瓦亮,马路上甚至画着新得有些刺眼的双黄线,这种崭新非常突兀,与小县城的身份格格不入,是我这些年在西部游历从未见过的景象。可街上却几乎听不见人声,从正午的街头穿行而过,整个县城安静极了,这绝不是西部小城温馨的宁静,而是死气沉沉的寂静,仿佛武侠小说里即将被血洗的空城,那种气氛令人隐隐不安。我从小镇的布局规模猜测这里应该曾经一度繁华,可为什么现在如此冷清,实在令人费解。

当时我没有想到,色达的古怪还没有完,夜幕下还有更诡异的一幕等待着我们。但是在夜晚到来之前,我的思绪已经陷入了另一个不能磨灭的回忆,那就是色达赖以成名之所——五明佛学院。

五明佛学院在距离色达县城大约20多公里的喇荣沟内。几乎从一开始起,他就是与众不同的。佛学院入口是个峡谷的入口,居然设立了检查站,所有人都要下车登记证件。检查站的军官还严肃地提醒我们里面不能拍照,抓住要没收器材。虽然早已从资料上知道检查站的存在,做好了心理准备,军官的一席话还是说得我紧张起来,这好像是某种信号,它一方面令我想起关于色达限制进入的种种传闻,另一方面,也暗示我即将踏上的土地肯定非同寻常。

过了检查站以后,我们的车沿着山谷行进了一段,除了山上偶尔出现一两丛鲜艳的红草,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我的心渐渐舒缓下来。可是,车子突然转过一个急弯,五明佛学院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突然惊呆了!所有人都突然呆住了!像集体被施了魔法!五明佛学院的确是有魔法的,放眼望去,除了青天以外,整个世界在刹那间全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舍,不知道有几千几万间!四面山上简直就是流动着屋舍的潮水,朝我们汹涌而来。那种席卷一切的气势令人窒息,根本失去了反应能力。好一会儿,司机王师傅一声断喝“快拍”!大家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相机狂拍,又怕被人抓住,躲躲闪闪,兴奋激动又有点心虚。


我问王师傅,色达的寺庙有你见过得多吗?在西藏呆了几十年的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比我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这就是我第一眼看见的五明佛学院,除了震撼,我再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字眼。

后来,当我爬上山坡,五明佛学院的全景图在我面前一览无余,浩如烟淼的房舍在阳光下涌动着浓重的暗红色,这就是传说中的“色达山河一片红”。当初那些资料图片突然在脑海中闪回,我恍然大悟,是的,全都是俯视图,面对这样壮观的场面你根本无法克制记录的冲动,即使冒着器材被没收的风险也必定在所不惜。

五明佛学院属宁玛派,由晋美彭措法王于1980年创办。法王在甘孜州出家,少年时便名闻康区,对经文的通悉有口皆碑。后在喇荣开办五明佛学院讲经说法,各地僧尼居士纷至沓来,五明佛学院很快就扩张为世界上最大的藏传佛学院。常住僧尼有两万多人,遇有佛事活动人数还会增加,最多时可达四万多人。即使拉萨三大寺之一的哲蚌寺,历史上的定员也不过七千七百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对于拥有那么多声名显赫历史悠久的寺庙的藏区来说,五明佛学院在短短数年间从山谷深处迅速崛起,一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藏传佛学院,简直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究其成因,无论是从晋美彭措法王个人的号召力,还是从藏传佛教神秘虔诚的信仰来分析,我觉得都难以自圆其说。如果进一步剖析,又会产生新的疑问,那就是在川藏线上走过你会发现,康巴藏区对宗教信仰的狂热,其实远胜于大多数人心目中神圣的西藏地区,甘孜地区随处可见规模盛大的经幡群就是最好的佐证。五明佛学院恰好就位于康巴藏区的核心地带,这或许可以作为其迅速崛起的原因之一,可是为什么康巴藏民的信仰具有如此独特的狂热呢?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从他们心里才能找到答案了。

五明佛学院实在太大了,佛法所称的坛城,也即一个完整的众生世界。五明佛学院就是这样一座遗世独立的坛城,那些漫山遍野的小屋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有极为规律的格局。所有房屋沿着谷底逐渐向两侧山坡依山建造,其中山顶小屋多为男僧侣所住, 山坡右侧及中部谷底多为女性僧侣所宿。听说这些房舍价值不菲,每一栋都造价数万元。中部谷底为最早修行者所居之地及讲经处辩经处,中间金壁辉煌的建筑即为法王晋美彭措的弟子堪布讲经处。据说佛学院戒律十分严格,男女屋舍泾渭分明,即使兄妹亲属彼此也不得互访。一万多人竟没有一台电视机,这些都是现代社会难以想像的。半山处还有附近地区最大的一座坛城,据说转城功德无量,且有超度亡魂的功效。再往上是山顶,大片大片经幡阵簇拥的地方,有成群秃鹫飞舞不息,就是天葬台。在面对规模空前的五明佛学院时,色达县城那空荡荡的街道曾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莫非此处的繁华与彼处的冷落之间有甚么联系么?


后来从和僧侣们聊天中得知,五明佛学院全盛时期,房舍比现在还要多出三分之一,人数自然更多,后来因为遭遇变故,有些房舍被拆除了,许多僧众也被遣散。然而这场变故似乎还没有结束,在我离开一个多月以后,我的一位摄友因受到我对色达种种描述的诱惑来到此地,恰好目睹了另一场拆除事件。我也曾试着去了解这些事件的来龙去脉,但一切似乎如讳莫深,只留下团团疑云,和令人疑惑的揣测。


我在五明佛学院停留的时间一共只有一个下午,后来我十分后悔没有在这里留宿,据说夜晚的五明灯火通明,面对黑夜里满山点点星火,你能感受到信仰的坚毅力量。而夜晚的坛城越发金碧辉煌,曝光15秒之后会留下无与伦比的极致之美。

那个下午,我从不同的角度审视着五明佛学院,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我看到了不同的五明。从山上到山下,经历了从震撼到感慨的种种感悟。在佛学院中漫步,我好像跌进了红色的漩涡,每个经过的人都是一团鲜艳的红色,年长的僧侣沿着他们的节奏,面无表情地走过,年少的僧侣还带着对尘世的热情,他们面露微笑地走过,仿佛我倒成了一道风景。年轻女尼似乎专为避世而来,经过时亦低了头匆匆而过,如果察觉有窥视的镜头举起,会索性掩起面。细看这些女尼很多都眉目清秀,为何就能毅然舍弃了爱恨生死的红尘呢?僧侣们修的是佛的慧心,处的仍是人的凡世。四通八达的崎岖山道中还隐匿着市井的繁华,有各色店铺安静的开张,我甚至看见一个少年悄悄拉住一个少女的手,站在屋檐下窃窃私语,这情景如同藏地民歌在唱:“我又看见我的卓玛姑娘。”

后来我走进一扇门,将五明佛学院的影像由远及近推到了最前端。这是晋美彭措法王修建的水晶金刚萨垛佛堂,诺大的房间只有两样东西,酥油灯和色拉油桶。酥油灯在燃烧,闪烁出一片壮观的火焰海。油桶虽然是空的,因为堆成了小山,竟有种说不出的磅礴气势。此时无声胜有声,心不由自主低下来,只剩一片恭敬的虔诚。我脱了鞋,踏入酥油灯铺成的火焰海。墙上刻着此间来历:“法王受神示,发心愿建造水晶金刚萨垛像以普度众生,派人远赴江苏东海寻找水晶材料,历时6个月,乃成。”水晶金刚萨垛佛前供奉着飘着莲花酥油灯的大水钵,水光映着灯光,霎时心中一片澄澈,同伴为燃灯的女尼拍了一幅照片,她的面目在火光映衬下,有种由心而生的宁静,那是凡人无法到达的淡定。佛法有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离开佛堂出门去,夕阳已将西下了。余晖下的佛学院又是另一番景象:所有房舍一律泛起红光,色彩浓重,山顶的经幡堆犹如盛开的大朵大朵莲花,绽放出极其异样的光彩,半山的坛城,山下的法王像,反射出金灿灿耀眼的光芒,整座佛学院凝固在霞光里,有如天界。成群秃鹫在天空盘旋,有时候飞得很低很低,我甚至看得见他们巨大的双翅上,一根根有力的羽毛。在引渡灵魂么?我想。或许,这里本来就是阴阳交替的界限。


返回色达县城天已经黑透了,这次比白天更令人吃惊,城中竟然没有灯,那些崭新的街道全都消失在黑暗里,那是名副其实的漆黑一片,多少有点不寒而栗。我们在街上兜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家还看得过去的宾馆,可是这家在门外看起来灯火通明挂着“交通宾馆”大招牌的旅店,进了门竟然是个长满野草的荒凉院落,我们仿佛走进了聊斋志异的某个场景,有种难以名状的诡异。我相信所有人在这里都度过了难忘的一夜,黑暗,寒冷,以及寂静。

第二天天色微明我们就匆匆离去,而色达留给我最后的记忆,是在离开的路上。黯淡的曙光里,我看见成群秃鹫分食一匹倒地的死马,这是我距离这食腐族类最接近的一刻,他们用凌厉的眼神与我对视,这眼神犹如一个梦魇的句号,终于结束了梦幻般的色达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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