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临,是一首诗,是一首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写的诗。
这话是十多年前,朱小鸥为孙道临写了一个小传,我告诉她,可以这样开头,并说这是我的独得之秘。看来是一句玩笑,确是玩笑,却又是我和道临七八岁时相识,如今却七老八十了,我积累了这么一句对他的既虚且实的总结。道临本人和他的亲友们都说由我来为他的诗文结集写序最合适,确然,我和他是同岁、同窗、同行、同乡……还有多少个同,但如何从这些同中觅出其不同,其与众不同呢?当然,写序和任何诗文一样,首先需要的是率真,但总得多少避开何须多说的私事,又总想笔下甩开执笔者我自己,然极其难甩,何其难也,试命笔。

我最早见到他时,还不叫孙道临,学名孙以亮。是一个很Shy的男孩,不是我好洋,此Shy字最确切,与汉字“羞”谐音且意近,又不尽同,羞字过重,害羞怕羞等更重,或说“腼腆”,他又没那么不大方,或可形容为“静如处子”之类,似又过虚了。Shy就Shy吧。他一向坦直,而不直露。他的性格生就的内省而不外向。据他年轻时成长的轨迹,似应成为一个诗人,或哲学家,却误入剧坛、影坛。据他说是我指定的。是我。对此,我实有一丝歉意,也有一丝得意。
我认识以亮,是我从京师蒙养园(听这名字就够多古老)初小毕业,考入了崇德中学附属高小,小五班。我们都还很小,却自以为很大了,成了很大的朋友了。他——特Shy,特像个小绅士,衣履行为都比我们端正,没我们跟野孩子们学的粗话或粗野的游戏。我特别记得,上“小五”的夏天,我们跟着家里都在西山八大处避暑相遇。(宜附一笔,我们还有一同,有着类似的家庭出身:他父亲是早年留比利时的工程师,我父亲是早年留日的电视工程师。他原籍浙江嘉善,我浙江温州。)某日,我们约好去长安寺,看望在那里避暑的教我们英语的英国长老法克思。老法可真是个洋和尚,黑衫白领,独臂,听说失臂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我们见过他上课时忽地失神,凭窗垂泪。有同学认为他是想在英国的妈妈,没有说他想老婆,看来都耽误了。我们趋前,欲慰无辞。法克斯老师背着身,轻挥独臂,要我们离去,不要管他,我们也只好留下他一个人在教室里流泪。我想这一切影响我们,虽未信仰什么教却一贯尊重钟声,那钟声总是祈祷人世间和平、幸福、美好的。
小学毕业,我随父亲的工作调动,离别了北京,告别了孙以亮。握手如仪,像个小绅士的样子。我在青岛上到初中三,父亲病故,我又随母亲北返。作为老学生,被说情回到崇德,半途插班初三,孙以亮在焉。还有比我们大一两岁的伙伴大扁桃(学名陶声垂,参加革命改名娄平)在焉。又多了一个比他再大一两岁的伙伴朱迈先,朱自清的长子。朱迈先是那样的成熟,忧郁,有学问。大概是一个人学问多了就忧郁了。我渐渐感到以亮也挺忧郁的了,连我这比较满不在乎的也不免忧郁起来了。其实,今日回顾,在我们长大的日子里,精神上不断经受“九一八”、“一二八”、“一二九”、“一二一”等等大事件的撞击,作为原想有所作为的少年、青年,怎能不浸染了那个时代的忧郁,忧伤,忧愤?! 及到“文革”中造反派来调查,不,审讯我和大扁桃(时南开大学“黑”副校长)的关系。我如实回忆:还是在崇德高小毕业时,“九一八”后第二天,他来我家,我们非常悲愤,我们谈起抗日的问题,还没谈起党……造反派勃然:怎么没谈起党?好像我们那时候就否认党的领导。我很想顶回去,一气说不上话来。回去一想,那时我还不满十岁,能谈起抗日,也就够意思了吧?
又隔三载,这初三的又一年相处,加深了我和以亮他们的友谊。初中毕业,我又回到母亲身旁,考上天津南开高中,又一次和以亮分手了。这一分手啊,这一时代的忧郁与振奋啊,“一二九”啊,“七七”事变啊,……后来才知道,那些童年伙伴,有的远走内地、解放区,有的留京从事地下抗日活动……
少年时可真像是一年当十年过,日子挺长。(如今垂垂老矣,却感到日子挺短,连受罪的“文革”都挺匆匆。)和以亮一别三载,1938年秋,我进了燕京大学,又见孙以亮在焉。时北平沦陷于日军,教会的燕京大学有如美国租界。开学不久,大扁桃跑到天津,在英租界我家躲了几天,后转入冀东解放区打游击去了。这是在我天津家里接待了扁桃兄的我妹妹黄宗英告诉我的,那时她才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同时,孙以亮在京被捕,出狱,剃了个光头。这在当时燕京,也还是不平常的常事。一切均在不言中,消溶于默契。他却显得更加忧郁了,选念了哲学系,不时也写些朦胧诗。这集子里有一些,像是恋诗,他却从来不谈恋爱。一直到四十岁上下,我给他介绍了林黛玉——不,王文娟,这才情种晚成。我在大学时代却乱弹琴,乱仿少年维特之类,十分出格,出戏。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了校长司徒雷登,说我非走、非离校不可,因为我有抗日问题。这也可说是实话,我出走并非我有抗日行动,而是产生了自卑自责,立志去追求抗日的冲动。从此,别了司徒雷登,也别了孙以亮,去了时称孤岛的上海,参加了抗日的演剧团体,既演剧又抗日,一时如己所愿了。
回首燕园,在此必须着重一提的是,对我们尤其对我,比读书、恋爱更重要的是演剧。我来自特有戏剧传统,出现过张彭春、周恩来、曹禺诸中国话剧先驱的南开中学。我和同来燕京的南开同学们便忙活着组织剧社,准备演出曹禺的经典著作《雷雨》。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孙以亮。我们都年方二九,不折不扣的小生。我就在剧社的骨干中说:他如愿演周萍,我就演周冲;他想演周冲,我就演周萍。我们立时把以亮喊来,在宿舍念剧本一试。结果是或高或低八度,调不成调,声不成声,也难为人家未来的哲学家了。我们还留下他,委以剧务和场记的要职,他做什么事从来都是忠于职守的。但我对这块演员坯子仍不死心,在此后的一年里,他终于作为“第一小生”主演了我改译并导演的《窗外》与《悲怆交响曲》,虽仍不太出戏,却也意境脱俗。演剧也像许多别的行业一样,常是大器晚成,慢工出细活的。

| 发 表 评 论 |
精品排行
猫眼
音乐
心情
世界
关于凤凰城 | 版权声明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关于站长 | 网站地图 |
| Copyright 2006 - 2008 te96.com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 |
| 凤凰城 版权所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