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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郑君里
作者:郑大里    文章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更新时间:2008-5-6 12:49:21

  从上世纪曾闻名上海的著名演员,到后期的著名左翼电影导演,郑君里完成了艺术生涯的重要转变。相比较而言,他所导演的那些作品更为人铭记——《一江春水向东流》、《乌鸦与麻雀》、《枯木逢春》等,而《林则徐》、《聂耳》更成为一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从另一角度,郑君里的人生曲线也是一代文化人的心灵史,留下的是面对现实的一连串困惑与无奈。

“左翼”演员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只有17岁,对他的了解竟是从父亲当年写的那些“认罪书”开始的。那段时间,每天早上3点半我把他叫起来,父亲向我口述,我把它们记下来,5点半我再把父亲叫醒,让他把“认罪书”誊清,6点钟父亲再出门去劳动改造。
  走上艺术道路,父亲并没什么特别的契机。1911年,父亲出生于上海——我的祖父母是广东中山人,很早到上海谋生。当时很多广东人在上海虹口天通庵路一带摆水果摊,祖父也是其中一个,靠微薄收入支撑一个家庭。有时到了年关,债主上门逼债,祖父要父亲替全家跪在堂屋里求债主宽限。父亲感觉很受侮辱,所以从小就有一种出人头地的意识,思想上也易于接受共产党的宣传。
  父亲从小喜欢看书,喜欢文艺,初二时就辍学考进了可以免费读书的“南国艺术学院”。“南国艺院”是田汉先生在上海创办的,解放后文化界的很多大家,如塞克、陈白尘、金焰、吴作人等都毕业于这个学院。
  父亲的艺术生涯从表演开始,田汉先生就是他的启蒙老师。上学时,父亲在几部戏里跑龙套,比如《推销员之死》、《娜拉》等,最后他在话剧舞台已经演到《大雷雨》的主角。上世纪30年代,共产党开始注意在上海发展左翼电影,父亲也由话剧舞台转向电影舞台,出演了《大路》、《新女性》、《迷途的羔羊》等影片,在明星电影公司,他和阮玲玉分别是男、女一号演员。当时电影界有这样的说法:金焰是电影皇帝,郑君里是电影老虎。
  可以说,父亲是左翼文艺战线上最早期的中坚分子之一。1930年,父亲参加左翼戏剧家联盟,被选为执行委员,那份《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最近行动纲领》就是由他起草的。我后来在家里还看到过这份油印的“纲领”,现在看它充满了激进色彩,比如:“敌人若以炸弹攻击我们,我们即以炸弹回报之。”
  那时候做艺人穷,演左翼电影更穷——“文革”抄家时,我们家存折上只有1000块钱。当然,这1000块钱对别人来说也许不是个小数目,但对大导演“郑君里”来说,应该不是个大数目。父亲曾回忆,他们要时常饿肚子,有时花一个铜板买烧饼油条,就着自来水凑合一顿饭,经常晚上到工厂或学校里演左翼戏剧,演出后又没什么钱,他们一起走回来。后来父亲拍的《聂耳》里有一场戏:几个人经常晚上出去贴标语,回来后校门已经关闭,他们就从大门跳进去。实际上这也是父亲当年那段生活的写照。
  现在有文章称父亲“演与导双绝”,但父亲却认为自己演戏比较僵,对自己的表演不太满意,所以他下决心啃表演理论。他先是试着翻译波里斯拉夫斯基的《演讲六讲》,他是初中肄业,英文并不好,但他非常刻苦,先是对照着英文字典“啃”下来,再拿俄英字典对照原本,发现差错改过来,这样一遍下来英文已经相当好了。父亲也是中国第一个把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引进中国的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都是俄文,父亲就找来一本英俄互译的字典,通过英语来译俄语,这种难度简直超乎想象。他与章泯合译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也是中国第一部系统论述话剧表演艺术的著作。
  几年前我还发现父亲写过另一本很重要的书——《世界电影艺术史》。当时还没有人把世界电影和苏俄电影融合在一起,打破意识形态的桎梏,从世界电影的角度来编写世界电影的编年史,这也是父亲非常了不起的一个贡献。对国外的表演理论进行中国化的总结,这对父亲后来转做导演是一个很重要的准备期。


短暂的辉煌


  我曾看到过一张照片:1949年,父亲和沈浮导演一人手捧一面国旗,一脸兴奋地走在迎接新中国的游行队伍中。
  父亲是满心欢喜迎接这个新政权的到来的。从另一方面讲,无论政治地位还是生活待遇,这些左派导演们也的确是新政权的受益者。解放后,我们家住在上海最好地段的房子里,在宋庆龄故居对面,也就是孙道临最后去世前住的房子。当年这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去的,有些被视为“不良分子”的人必须要迁出去。而解放前,父亲一直住在昆仑厂的破楼里。所以内心深处,父亲也是诚心诚意要为这个新政权做点什么。在七届二中全会上,毛泽东提到了很多共产党干部进城之后的一些问题,父亲响应号召,很快创作了一部电影《我们夫妇之间》,由赵丹和蒋天流主演,写干部进城后被“糖衣炮弹”击倒,抛弃了乡下的老婆,和城市姑娘结婚的故事,但这部片子没公映就被“枪毙”了。
  对《武训传》所遭受的严厉批判,父亲感到自己难辞其咎。当时父亲的身份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艺术委员会”成员,也是他极力推动《武训传》的拍摄。《武训传》遭批后,《我们夫妇之间》也被提出来批判。这两部片子遭批,对父亲这一代的艺术家形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为了批判《武训传》,江青带着一批人到山东“调研”,在当地发现了曾率“黑旗军”造反的一位人物——宋景诗。宋景诗其实是不安分的一个草莽英雄,为了批判武训,特地把宋景诗和黑旗军树立起来,为此专门把父亲调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研究剧本。
  但在创作这部电影时,父亲遇到很痛苦的一件事:在真实的历史中,宋景诗最终是投降清廷的,但政治需要,又必须要把他塑造成一位坚定的革命者,最终父亲只好处理宋景诗投降清朝是一个策略。
  因为《武训传》的立场问题,上影厂上上下下都希望借《宋景诗》来“洗刷”曾经的“政治错误”,已经是电影局副局长的崔嵬亲自来扮演宋景诗,这大概也是电影史的一个趣事,此外陶金、张翼、石挥、吴茵、沙莉、舒适等大演员都心甘情愿在其中扮演小角色。但是由于宋景诗曾投降清廷,影片完成四五年后,只被短暂上映过。这样一部为“赎罪”的片子,还是没通过审查,再次入了库。
  父亲接下来的两部作品非常成功,一定程度上减轻了他的“负罪感”。其中一部是《聂耳》,这个作品父亲驾轻就熟,因为他与聂耳很熟悉,我们家原来还存着聂耳的照片。当年就是父亲和赵丹把聂耳送上去日本的船,后来聂耳在横滨溺水而亡。聂耳为电影《风云儿女》创作的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是电通公司5位职员首唱的,父亲是其中一位。当时在上海有很多俄国人,这首歌就是一个俄国乐队演奏的,几把提琴,几个小号,乐队极其简单。我后来还在家里听过这首歌的胶木唱片,当时感觉还挺意外:“没想到父亲是最早唱国歌的人之一!”
  另一部作品就是家喻户晓的《林则徐》,其实这部电影拍得也挺艰难。真实历史中的林则徐是被清廷发配到新疆伊犁,影片最初结尾是赵丹演的林则徐牵着马,越走越高,越走越远,然后回眸一望,戏就结束了,父亲想借此体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意思,但总理看后认为这个结尾不够昂扬。总理找到平英团的一首七言诗,大意是平英团曾反抗过英国殖民者,在一个大雨滂沱之夜使英殖民者败退而走。总理指示照这个情节来设计结尾,意思是说林则徐走了,但人民当中的平英团起来了。这部片子是1958年拍的,要参加国庆10周年献礼,时间紧、费用紧,最后还是照着这个意思改了,结尾还有秦怡扮演的渔家女上了战场。但实际上从电影的理念上讲,这个结尾是断的,是概念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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